接着就是一道白色的匹练。


    冯差役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陈四九的手里换了个手，又在半空里翻了个面儿，刀尖朝下，刀刃朝内，贴着冯差役肩膀劈了下去。


    冯差役至死都没想明白，自己的刀会劈在自己身上。


    他歪靠在柳树底下，脖子到胸口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，血从口子里涌出来，顺着衣襟淌下去，把树下那片泥地洇成暗红色。


    他张着嘴，嗓子眼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，眼珠子转了半圈，慢慢定住。


    就像是那个流民，也不知道自己种点粮食换个吃食到底得罪了谁，冯差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在这里。


    他的家族传承，他的幻想都埋葬在这里。


    血溅了王德贵和王铁柱一脸。


    王德贵脸上那层红润被血糊了一半，他伸手抹了一把，手掌上全是黏腻的暗红色。


    他盯着自己那只手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腿一软，跪在了地上。


    王铁柱蹲在旁边，脸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，滴在衣襟上，滴在膝盖上，他吓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

    他们不是没见过死人。


    大冬天还不上债的佃户，他们也逼死人立威过。


    那时候他们站在旁边看着，手里端着茶碗，脚底下踩的是自家院子的青砖，死的人躺在门槛外面，家里人还要感恩戴德谢他们开恩。


    但那死的都是贱民。


    贱民的命不值钱，死了就死了，拿一张草席卷了扔到沟里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

    可像他们这样有身份的人，不应该是有转圜的余地么？花点钱，找点关系，或者关进去两天就又出来了。


    不应该也不可能也像这样，像一条死狗一样，死在这棵柳树底下。


    陈四九站在柳树旁边，低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

    那一眼冷冰冰的，比柳树底下的泥地还冷，他没有跟他们说话，就那么站着。


    石头蹲在冯差役旁边，伸手试了试鼻息，又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。


    他站起来走到陈四九身边，压着嗓子问了一句：


    “四九哥，这两个人，怎么整？”他说完这句话，把手掌在自己脖子前面横着比划了一下。


    那个动作很轻，但落在王德贵眼里，比刚才那道血还让他害怕，他差点尿出来，裤裆里一股热意涌上来又被他使劲憋了回去。


    王德贵从地上爬起来，双膝一软又跪回去，朝着陈四九磕头，额头磕在泥地上，磕出闷闷的响声。


    王铁柱跟在他爹后面也跪下了，父子两个磕头如捣蒜。


    “四九，都是乡里乡亲的，你就饶了我们吧。”


    王德贵的声音打着颤，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，“我们也是一时糊涂，是被冯差役窜唆了。”


    “他说乱世有粮，手中不慌，左右腾挪也都好办。”


    王铁柱在旁边接话，声音比他爹还抖，“他是当差的，我们也不好得罪他，真是鬼迷了心窍跟他走了这一招。”


    王德贵痛哭流涕。


    眼泪把脸上的血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，红一道白一道的，看着狼狈得很。


    他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，想伸手去拽陈四九的裤腿，陈四九退了半步，他的手扑了个空，按在泥地上，泥浆从指缝里挤出来。


    栓柱到底年轻气盛。


    他往前迈了一步，对着王德贵那张糊满了血和眼泪的脸，一口唾沫啐了上去。


    唾沫挂在王德贵的颧骨上，他没有擦，也没有躲。


    “还鬼迷心窍。”


    栓柱的声音又亮又冲，“我看你们是一丘之貉。刚看到我们招了灾就来打秋风，一定以为我们就是打退了土匪也死伤惨重吧？以为我们也不敢得罪了你？”


    “真是人上人做惯了，也不知道是谁捧着你。”


    王德贵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
    栓柱没有停，嗓门更高了：“你也不是啥好人，当年大华家的地就是让你一点一点用印子钱抽走的。”


    “他娘死，他爹亡，他自己不知道流落何方，也不知道有没有个后。你还我大华哥。”


    栓柱越说越气，转头看着陈四九，眼睛里全是火：“四九哥，不能留后患啊。”


    石头站在旁边，攥着拳头，没有说话，他的目光在陈四九和王德贵之间来回移动。


    他在等陈四九开口。


    陈四九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德贵和王铁柱。


    他想起周氏躺在褥子上的那张脸，想起他娘的手攥在他掌心里的那个凉度。


    想起王德贵当初带着两个儿子把陈大柱从炕上拖到院子里按了手印。


    想起这个人退了地之后在村里散的那些闲话，想起刚才他站在场院边上，一口一个“王法”，一口一个“规矩”。
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然后他转过身去，对石头和栓柱摆了摆手。


    “先放了王德贵，让他走。”


    石头愣住了。


    栓柱也愣住了。


    两个人同时开口：“四九哥——”


    陈四九没有看他们。


    旁边的周老七说了一句：


    “聒絮，四九有他的打算，你听他说完。”


    这才按耐住了石头哈栓柱，听着他怎么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