坞堡一破,人心就散了。
那些佃户本来就没有多少忠心。
平日里被王德贵和王铁武父子呼来喝去,种地、修墙、看家护院,一年到头落不下几斗粮。
现在一看主家被抓了,不说抵抗,反而纷纷往自己知道的角落里跑。
有人奔向灶房,有人奔向厢房,有人奔向牲口棚。
那个姓周的老佃户站在侧门里面,手还攥着那根抽了一半的木栓,嘴张了张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看着那些以前跟他一起干活的人从他面前跑过去,肩膀撞着他的肩膀,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。
大华站在粮仓外面。
他脸上的疤在火光里忽明忽暗,看着那些涌进粮仓的人,嘴角动了一下,不像是笑,也不像是哭。
他往旁边挪了半步,把粮仓门口让出来,后背贴着墙。
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撞了他一下,他晃了晃,又站稳了,没有出声。
核心的粮仓在院墙最里面,是一间夯土屋子,门上挂着一把铁锁。
栓柱搬了一块石头,举起来对着锁砸了一下。
锁没断,又砸了一下,锁梁歪了,第三下砸下去,锁从门鼻上弹开,掉在石板上叮当响。
门板被推开,里面的麦子堆了大半间屋,金黄色的麦粒从门口一直堆到墙角,在火把的光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亮。
后来跟过来的人,有人涌进去,有人拿布袋装,有人拿手捧,有人直接蹲在麦堆上往嘴里塞,嚼了两口咽下去,又塞了一把。
“别抢了,别抢了。”有人喊,没有听,那些声音在麦堆和墙壁之间撞来撞去,被更多的人声盖住。
陈四九站在粮仓门口,看着那些涌进去的人。
他看见了抢麦子的,看见了往怀里揣的,看见了两三个人为了一袋麦子互相推搡的。
有一个人抱着一袋麦子从里面挤出来,袋子口没扎紧,麦粒从缝里往外漏,在他身后洒了一道金黄色的线。
石头站在陈四九旁边,喘着粗气,脸上的汗还没干。
他手里攥着扁担,扁担上沾着血和碎毛,不知道是马的还是人的。
栓柱从粮仓里面挤出来,怀里抱着一小袋麦子,袋口扎得紧紧的,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个孩子。
他走到陈四九面前,喘着气说:“四九哥,粮仓里的麦子比我预想的多,够我们的人吃一冬了。”
陈四九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涌来涌去的人。
还有人在拆门板,有人在翻柜子,有人在往自己口袋里塞东西。
王铁武被绑在院子角落的柱子上,低着头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。
他的褂子被撕破了一道口子,膝盖上全是血,头发乱糟糟地耷拉在额前。
没有人管他。
陈四九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回来。他走到粮仓门口,对石头说:“把麦子搬出来,堆在院子里,别让他们在里面抢。”
石头应了一声,带着张大壮和二牛进了粮仓,领人一袋一袋往外搬,不服管的上去就是一扁担。
麦子堆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,越堆越高,金黄色的麦粒在火把的光里像一座小山。
陈四九站在麦堆前面,把声音拔高了。
“都别抢了。”
院子里的人声小了一些。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回过头来看他。
“佃户和奴仆都按人头分,出了力的,多分一份,没出力的,少分一份。抢的,不给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,“排好队。一个一个来。”
人群慢慢安静下来。
有人排了队,有人站在后面,有人还在嘀咕。
陈四九让周老七拿着袋子一家一家地量。
周老七蹲在麦堆旁边,拿一只旧斗,一斗一斗地舀,舀好了倒进袋子里,递过去。
栓柱站在旁边记数,谁家几口人,谁出了多少力,拿一根烧过的树枝在门板上画道道。
分到一半的时候,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凭啥给他分那么多?”
陈四九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是一个内应——大华联络的那个姓周的佃户旁边站着的一个人,瘦瘦的,颧骨高着,眼睛凹进去,刚才抢粮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。
他伸手指着刚分到粮的一个人,嗓门又亮又冲:“他没出多少力,凭什么分那么多?他还帮堡主守门,堡主的人,凭啥跟咱们分一样多?”
那个被指的人站在麦堆旁边,两只手攥着一只布袋,一袋装得鼓鼓囊囊的,另一袋只有半袋。
他的脸涨红了,嘴张了张,像是想说什么,又被那人的嗓门压回去了。
他低下头,嘟囔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小,听不清,但陈四九听见了,他说的是:“不都是佃户么。”
陈四九走过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布袋,蹲下来,把那只鼓的袋子提了提,掂了掂分量,又放下。
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个被指的人的脸。那人把脸别过去,嘴还在嘟囔,但声音更小了。
陈四九没有跟他吵。他站起来,对周老七说了一句:“把那只袋子拿回来,重新分。”
周老七把那只鼓的袋子提回来,倒回麦堆里,重新舀了一斗,递回去,那人接了,低着头退到一边去了。
那个喊话的内应看了看陈四九,又看了看那只被拿回来的袋子,嘴咧了一下,没有再喊。
分完粮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院子里的火把烧到了尽头,火苗越来越短,最后熄了,晨光从院墙外面漫进来,把院子里那些散落的麦粒照得金灿灿。
有人背着粮往山下走,有人留在院子里收拾东西,有人蹲在墙根底下,把分到的麦子一捧一捧装进布袋里。
陈四九站在粮仓门口,看着那间空了大半的屋子,麦子已经搬空,地上还剩薄薄一层,混着麦壳和碎粒。
石头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把手里那根扁担拄在地上。
“四九哥,粮食到手了。”
陈四九点了点头。
石头看着院子里那些渐渐散去的人,看着那些背着粮往山下走的背影,看着那些留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的人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王铁武和王德贵怎么办?还有王铁柱也在咱们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