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人口多，家里的粮食不够吃。
山洞里原来住着两家人——陈四九一家，还有大姐陈秀兰一家。
后来二姐陈秀梅和徐正清也来了，加上狗儿、蛋儿、念儿，再加上偶尔接济的几个老人和孩子，一张嘴连着一张嘴，每天煮粥的时候，锅里的米越放越少，粥越来越稀。
赵秋娘蹲在粮缸前面，拿木勺在缸底刮了刮，刮出来的米只够煮一锅稀粥，她把勺子搁下来，走到洞口外面，找到了陈四九。
陈四九得闲正蹲在洞口那块石头上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路线图，他有空就画，总是在反复合计。
赵秋娘在他旁边蹲下来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，开口了：
“四九哥，粮食不够吃了，我想磨些麦，用不用多磨点？路上也好吃，省得路上不好磨。”
陈四九把树枝搁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看着她，摇了摇头：
“磨够最近吃的就行，别多磨。”
赵秋娘愣了一下：“为什么？多磨点路上不是省事吗？”
“麦粒好存，麦粉不好存。”
陈四九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，
“麦粒有麸皮包着，潮气进不去，虫也钻不进来，搁在干燥通风的地方，几个月都不坏。”
“麦粉不一样，没有麸皮，潮气一沾就板结，几天就发酸发霉，路上要是淋了雨，一袋麦粉直接报废，连补救都没办法去补救。”
“要是颠簸的时候在挤在一起，受潮了整袋都要烂掉。”
“粮仓和一些坞堡储备，一律都存麦粒、存谷子，从不会存大量磨好的粉。”
“想吃面的时候，拿石臼舂，拿石磨碾，费点力气，但粮食保得住。”
赵秋娘听明白了。
她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往洞里走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：“那我准备磨够吃的麦去了。
赵秋娘进洞去忙了。
陈四九又蹲了一会儿，把地上那幅路线图重新描了一遍，才把树枝搁起来，站起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转身进了洞。
家务从不是一个人的活。
此时赵秋娘正在灶台旁边收拾，陈四九从粮堆里把秋天收的麦子搬出来一些。
还重点瞅了瞅种子和口粮。
种子是以后的希望，不能动，口粮留够最近吃的，剩下的全部装袋。
他把麦粒倒进筐里，拿筛子过了一遍，把碎粒和杂质筛掉，筛好的麦粒倒进麻袋，扎紧了口，搁在洞的最里面，垫了干草，离地半尺高，防潮。
磨面的时候，没有磨坊，他拿石臼捣，拿石磨碾。
石磨小，磨得慢。
他磨了半天，才磨出了一袋粗面粉，面粉搁进锅里炒，炒到发黄，闻着有一股焦香。
炒熟了装进布袋，扎紧了，能放很久，他又磨了一小袋面粉，单独搁在一边，那是路上应急用的，不掺在炒面里。
赵秋娘蹲在灶台旁边帮他装袋。
把炒面一袋一袋码好，码完了拿绳子扎口，扎完了又扎了一遍，她问陈四九：“这些够吃的了？”
“省着吃，够吃到走的时候。”
“新地方在哪儿？”
陈四九把炒面袋搁进粮堆里，蹲在灶台前面拿树枝拨了拨火。
火光映着他的侧脸，那些旧疤在火光里忽明忽暗。
这时候，洞口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是李万福，老村长拄着一根木棍从坡下面走上来，身后还跟着石头和赵老六。
石头是来帮忙搬东西的，
赵老六是路过，看见这边有人就凑了过来，李万福走到洞口，看见陈四九地上的图画，没出声，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，摸出旱烟杆点上。
石头蹲在另一边，拿扁担拄着地面，赵老六站在洞口外面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，伸着脖子往地上看。
陈四九抬头看了一眼，没有赶人，这事早晚要让所有人心里有数，有目标，才不会乱。
洞口外面，李万福的旱烟杆还亮着，石头蹲在石头上没有出声，赵老六站在洞口外面，脖子还伸着。
陈四九没有回头，但他知道他们在听在等他也没有瞒着。
他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不低的：“一个能躲避战乱的地方，往南走，走到一个叫房陵的地方，就停下来。”
李万福的旱烟杆停了一下。
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，在石头上磕了磕，问了一句：“房陵？那是什么地方？”
赵老六在洞口外面也接了一句：“远不远？我都没听说过。”
陈四九转过身来，把树枝搁在地上，拿手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大圈，又在圈的南边画了几道折线。
“房陵在大巴山东段，离咱们这儿很远，往南走，翻几道山，过几条河。”
“我在役夫营和一个跑过远路的货郎都说过，他说那地方在群山环抱里，只有一条窄隘口进出。
谷底有平地，有溪流，能种春麦、粟、豆，山上林木丰厚，有猎物，有山菜。
地势高于河道，不怕汛期洪水。”
石头蹲在石头上，把扁担拄在地上，问了一句：“那地方那么好？”
“官府不得盘剥的很厉害？”
陈四九拿树枝在圈里画了几道：“那地方远离州县，官府控制力弱。”
“也远离长江干线和南北大驿，大军不会专门进山清剿，山隘口便于设防，全村集中聚居，修木栅栏就能抵御小股匪寇。”
“有活水，河谷平地能耕种，山林提供柴火、猎物。”
“那个货郎说，那地方有不少前代逃难的人留下的旧屋基，有的还能住。他在那儿歇过一宿，说当地人种地不打粮，打猎挖药也够吃。”
赵老六在洞口外面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搓了搓，问了一句：“那地方这么好，怎么没人去？”
陈四九把树枝搁下来，看了赵老六一眼：“也不是没有问题。”
他把树枝又拿起来，在圈的旁边画了几个叉：“山内有本地山民，还有零散的山匪，需要交涉，甚至会发生冲突，争夺河谷土地。”
“这也是为什么要人多一起去的原因。人少了，进去也站不住脚。”
“倒春寒风险大，早春种下的春麦容易遭霜，山路崎岖，牛车行进艰难，大件农具、老弱赶路极耗体力。”
“土壤肥力比不上豫东平原，亩产偏低，远离大集市，盐、铁器很难买到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把树枝搁下来：“好事和坏事，我都说了，去不去，你们自己琢磨。”
赵秋娘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没有问“那怎么办”，也没有问“能不能换个地方”，她只是把手里那只袋子搁下来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看着灶膛里那几块炭，炭火把她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：“有目标就好，总比不知道往哪儿去强。”
她站起来，把灶台上的碗收进盆里，端到洞口外面去洗了，碗沿上的粥渍被搓掉，碗面白净净的。
她把碗端回洞里，码在灶台上。
李万福在外面又坐了一会儿，把旱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他往洞里看了一眼，陈四九正蹲在灶台前面，把炒面袋子又码了一遍。
李万福没有进去，拄着木棍往坡下面走了，石头站起来，跟在后面。
赵老六在洞口外面又站了一会儿，看了看洞里那堆粮袋，又看了看陈四九的背影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声音太小，没人听清。
洞里安静下来。
陈四九蹲在灶台前面，把手搁在粮袋上按了按，确认扎得紧。
赵秋娘蹲在他旁边，把剩下的几只碗一只一只码好。
洞里的火堆烧着炭，烟顺着烟道往外抽，把洞壁上的湿气一点点烘干了。
远处传来赵老六的脚步声，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地响，越走越远。
“秋娘，你说后人会不会嫌弃我选的地方太偏了，想出来都费劲，或许连媳妇都找不着。”
“怎么会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