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是过了几天后,陈四九才听说了这场闹剧。
那天夜里,洞里的人都睡下了。
火堆里的炭已经烧透,只剩一层暗红色的壳,偶尔亮一下又了暗回去。
狗儿和蛋儿挤在灶台旁边的干草堆上,早睡得没了声息,念儿在赵秋娘怀里吃饱了,含着小手指头也睡了过去。
赵秋娘把念儿轻轻搁在铺上,拉过被子盖好,才慢慢蹭到陈四九这边来。
陈四九平躺着,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,看着洞顶被烟熏黑的岩壁,赵秋娘侧着身子面朝他,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,一只手搭在他胸口。
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有一股干草和炭火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的呼吸平了,才渐渐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洞壁听了去。
“你知道么?钱老五家要娶媳妇了。”
陈四九“哦”了一声。
钱老五的儿子他见过,半大小子,十七八岁,瘦瘦的,脸还没长开。
在这个年月,十四五岁成亲的多得是,十七八岁确实不算早,他心里想的是,要是钱老五办事,随礼拿一碗米还是一把干菜。
他家的粮虽然宽裕,但乡里乡亲的,太出挑也不是好事,让别人没法回礼,对下一家如果少了又失了礼数,还是随大流的好。
赵秋娘没听见他继续问,等了一会儿,才说:“不是他儿子,是他自己,钱庆丰。”
陈四九枕在脑袋底下的手放了下来。
他偏过头去,看着赵秋娘贴在肩膀上的脸,火光太暗,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他能感觉到她说话的时候鼻息打在他脖子上的温度,跟平常不太一样。
她是在等他反应。
“他自己?”陈四九的嗓子有点哑,“他媳妇才走多久?”
“两个月。”赵秋娘的声音低低的,“没过百日呢。”
洞里安静了一拍。
陈四九把目光收回去,看着洞顶,他想起钱老五的媳妇,那个在匪徒破堡的时候被从马上拽下来、流了一路血的女人。
那天在马背上,她被驮回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,钱老五蹲在她旁边,两只手抱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那天才过去多久?他就急着娶新媳妇?
“他自己家里没闹?”陈四九问。
“闹了。”
赵秋娘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,像是她一直在等这个话头,
“听说闹得厉害,他儿子先不干的,跟他爹拍了桌子,说娘才走两个月,坟头土还没干,你就急着往家里领人,你对得起我娘么?”
她翻了个身,面朝着陈四九,把下巴搁在他的胸口上,两只手交叠着垫在下面。
她说话的时候胸腔里的震动贴着陈四九的骨头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。
“钱老五说,家里没个女人不行,再说你也大了,他大儿子说,那我娘算什么?你娶我娘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,说家里没个女人不行,过了十几年,我娘没了,你转头就忘。”
“后来呢?”陈四九问。
“后来他大儿子摔门出去了,住到隔壁洞去,不过,我听说另有隐情。”
“隐情?”
赵秋娘停了一下,把脸往下蹭了蹭,声音更低了,但没顺着陈四九的话,而是接着说:“你知道那姑娘是谁家的么?”
陈四九没接话,她知道他猜不到。
“是王婶家的。”
陈四九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王婶家的那个闺女,叫小草那个,今年十六,我跟你提过的那个,衣衫褴褛看着都可怜那个?我也不知道,你见过没有?瘦瘦的,不爱说话。”
陈四九想起来了。
他在山洞里偶尔见过,一个小姑娘,总是低着头,看不清脸,两只手一直不闲着,不是扛着东西,就是拿着工具,原来是她。
“钱老五跟她搭上了。”
赵秋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在看一出荒唐戏,
“钱老五托了人去说亲,听说王氏家里好顿闹,说他不要脸,不知羞。”
“但王小草居然乐意,说还是她逼钱老五来的,不知道后来怎么跟家里说的,家里认下了这件事,反正这事闹的挺丢人。”
“后来钱老五也出了大聘礼,是一斗粟、两丈粗布,还有一口旧铁锅。王婶当天就把礼收了。”
“听说,王小草相当于把自己卖了,家里一份嫁妆没给。”
她抬起头来看陈四九:“你说这事,王小草图什么?”
陈四九沉默了一会儿。
图什么,图他不洗澡,还是图他岁数大?
他想起那天在角落里看见的那个事,那拉拉扯扯的是不是就是王小草。
钱老五推了半天还是没推掉,看来是被拿捏住了把柄。
“看来小草是一个有主意的。”陈四九说,“王家一直想要拿小草卖钱,没想到小草居然先是自己把自己卖了。”
“钱老五图有个女的能给他洗衣裳、做饭,或许还存了再生一个的念头。”
毕竟大的算是被养废了。
赵秋娘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把脸又贴回陈四九的肩膀上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可那姑娘才十六,钱老五儿子都要当爹了。”
“当爹,钱老五也才三十多,这是小草自己选的路,或许他爹娘给选的路更差,她迫不得已而已。”
“那也可以选择钱穗生啊,毕竟岁数相当。”
“但钱穗生拿不住事,也挡不住她那如狼似虎的爹娘。”
“哎,小草这个后娘,可不好当了,而隐情就是钱穗生好像还喜欢这个姑娘。”
陈四九再没有回答。
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,搭在赵秋娘的后背上,隔着那层薄薄的里衣按了按。
赵秋娘也没有再说,但她把身子往他这边又靠了靠,两条腿蜷起来贴在他的腿侧。
洞里安静下来,远处传来炭火塌了一块的轻响,念儿在铺上翻了个身,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又缩了回去。
陈四九闭上眼睛摩挲着,脑子里却还转着,钱老五娶王小草的事,跟他没关系。
但他想起那天钱老五跟他学狩猎看他咽唾沫的样子,想起刘婶那天在他家洞口拽着赵秋娘袖子的样子。
想起赵秋娘刚才说“刘婶托了人”的时候,语气里那一丝压得极低的、不容易察觉的东西。
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遍,翻了个身,面朝洞壁。赵秋娘跟着他翻了个身,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,胳膊从后面搭过来,手搁在他的腰侧。
洞里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