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第二天起早，陈四九就开始安排人手，他把村里能动的男人数了一遍，分了拨。
周老七领着一拨人去后山伐木，砍胳膊粗的柞木和桦木，砍够一丈长就拖回来。
石头带另一拨人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工棚，把周老七伐来的木头进行二次加工——粗的截短，细的接长，弯的架在火上烤，烤软了再拿石头压直。
洞口外面的空地上堆了越来越多的木料，整整齐齐码着，像是盖房子前的准备。
村里的人围在工棚外面看热闹，议论纷纷。
有人蹲在墙根底下，拿手背蹭着鼻子，小声说：“陈四九这是干啥？往年逃荒，谁不是拎着一根木棍、端着一口破碗就出门了？顶多再拿点御寒衣物，三五成群往京城赶，或者往南边走。”
“京城能讨到更多吃的，南方冬天暖和，能省下不少冬柴，像他这样大张旗鼓的，谁见过？地主家出门也没这样。”
旁边的人接话：“可不是嘛，又是板车又是独轮车又是驮架的，整这么多家什，路上还不得累死？人傻钱多，他乐意折腾，咱们也不好说什么。”
嘴上这么说着，人却没散。
都在偷着乐，也都在托关系，想在这个活动里找一个活计。
毕竟就是丰年的冬天，大家也都没什么活干，为了省粮食，一家人都趴在破茅草屋里不出门。
出门的棉衣每家基本只有一套，谁有事谁穿，那棉衣硬邦邦的，死沉，出门走两趟就是消耗。
所以大家都在屋里趴着，冷了烧点秸秆，饿了就一天一顿饭，就为了熬过寒冷的冬天。
现在有人出活，大家都很高兴。
左邻右舍来了，王小草也来了。
她蹲在赵秋娘旁边帮着择菜，择完了没有走，搓着手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
“婶子，听说四九叔那边要人，我家里也没什么事，要是缺人，我去帮着烧水做饭都行。”
赵秋娘把手里那把干菜搁下来，拍了拍她的手：“你有这个心就行，钱老五身子骨好，用不着你，你先顾着家就行，等四九安排好了，要人的时候我让人去叫你。”
王小草点了点头，站起来要走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，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鸡蛋，搁在灶台上：
“婶子，这是我自己攒的，没别的意思，你拿着，”赵秋娘推了一下，没推动，王小草把鸡蛋搁下就跑了。
陈婶也来了。
她是拽着她男人来的。
她男人在洞口搓着手，死活不好意思进来，一个劲地跟她嘀咕：“要不算了吧，四九家粮食也不多，我这有手有脚的，还是不要去掺和了，我去山上转一转，看看能不能套只兔子。”
陈婶回头瞪了他一眼，嗓门压着但压不住那股子气：
“你转个屁！你就是连一个田鼠也抓不到，还好意思说上山转一转？冬天你转一个月了，转回来什么了？”
“冻得鼻涕拉瞎的，连根兔毛都没见着！”
她啐了他一口，看他实在拽不动，只能自己揉了揉脸，走进了洞口。
她男人站在洞口外面，眼睛偷偷往里面瞅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小期待，又怕被人看见，缩着脖子蹲在墙根底下。
赵秋娘看见是陈婶，热心接待了她。
村里有时就这样，平日里也有冲突，但真攀扯关系，也都有点三亲六故。
陈婶的男人姓陈，跟陈四九一个姓，往上数三代，还是没出五服的兄弟。
赵秋娘按陈四九的要求安抚她，告诉她都有活，陈四九安排的都有考量，尽量安排家里劳动力少的，还有亲近的。
刘寡妇家也安排了轻快点的活，虽然口粮可能少点，但够她家两口人吃。
陈婶听完，松了一口气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，走到洞口外面，冲她男人扬了扬下巴：
“成了。明天来上工。”
她男人从墙根底下站起来，搓了搓手，嘴角咧了一下，又赶紧抿住。
这边进行得顺利，但陈四九那边却遇到了麻烦。
麻烦出在木料上。
周老七领人砍了一上午，拖回来的木头堆在空地上，看着不少，可石头一加工，发现能用上的不多。
柞木硬，烤弯容易裂；桦木软，承不住重。
做板车车架要硬木，做独轮车车架也要硬木，可后山那片林子，被砍了整整一个冬天烧炭，胳膊粗的硬木早就砍光了。
剩下的不是太细就是太弯，做不了车架，周老七蹲在木料堆旁边，拿手一根一根地拨，拨了半天，拨出几根能用的，搁在一边。
石头蹲在另一边，拿斧头劈了一根弯木头试了试，一斧子下去，木头裂成了两半，断面全是虫眼。
他把斧头搁下来，看着陈四九。
陈四九蹲在木料堆前面，拿手在那些木头上摸了一遍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往坡上走，走到坡顶的时候，他停下来往山背面看了一眼。
山背面的林子砍得比坡这边还狠，从山腰到山脚，一片片树桩排过去，像是地里长出来的一排排石头。
他走到工棚旁边的时候，他开口了：“坡后那片不够，得往更深的地方走，翻过山脊，背面那片沟里有老林子，没怎么砍过。”
“路远，但木头好。明天我带人去。”
石头站起来，把斧头搁在肩膀上：“我跟你去。”
陈四九摇了摇头：“你留在这儿，把现有这些木头先用上，能做什么做什么。”
“板车车架做不了，先做独轮车和驮架，我明天一早带人上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