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过得很快。


    越是紧张越是忙碌，越是感觉时间不够用，像是“唰”的一下就过去了。


    要是平时懒踏踏的，反而过得很慢。


    备冬的活计一件接着一件——磨麦子、晒草药、修马掌、编绳子、削长杆、练阵型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天黑了才收工，不知不觉就到了春节。


    不过这个春节，大家都有点无精打采。


    洞里的人进进出出，脚步匆匆，碰了面也只是点个头，没有往年那种“大家过年好”的热络。


    大年三十晚上，灶台上煮了一锅杂粮粥，比平时的稠一些，算是年夜饭。


    有人从包袱里翻出一小把干枣，搁进锅里一起煮，粥面上飘着几颗红红的枣子，算是添个喜气。


    但大家端着碗喝粥的时候，话不多。有人在合计，有人也在互相商量。


    到底走不走。


    嘴上说得再好，一到较真的时候，就都在踌躇。


    毕竟现在山上看着也挺安逸，有吃有喝，土匪来了也能打退。


    山洞里虽然挤，但熬过了冬天，开春以后山上的野菜冒出来，坡上的地也能种，日子似乎也能过下去。


    有人开始串联，想劝一劝陈四九和村长，能不能再等一等，等到真看见鞑子了再走。


    他们不敢去找陈四九，就来找李万福。


    李万福蹲在灶台前面烤火，听完那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，眉头越拧越紧。


    等他们把话说完，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，嗓门拔高了，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：


    “滚滚滚！你们这帮目光短浅的东西，等到真看见鞑子了再走？鞑子来了你拿什么走？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？你们是嫌死得不够快。”


    那几个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，往后退了两步。


    李万福还没解气，拄着拐杖追了一步：“你们不敢去找四九，就跑来找我？真当我是老好人，就认为我好欺负了？”


    “我告诉你们，再等下去，等到鞑子来了，你们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

    那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

    李万福站在洞口外面，喘了几口粗气，把拐杖往地上一杵，转身进了洞。


    他走到陈四九旁边蹲下来，开口了：“四九，这个村长我不想干了，你干吧。”


    陈四九正蹲在灶台旁边削木头，听了这话，手里的小刀停了一下，他抬起头来看着李万福：“李叔，你说什么话？”


    “我说，这个村长我干够了，你年轻，有主意，人也都服你，你来干。”


    陈四九把小刀搁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李万福，摇了摇头：


    “李叔，你可饶了我吧，这个职责非你莫属。”


    李万福的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。


    陈四九没给他开口的机会，接着往下说：


    “李叔，你是咱们村的老村长，辈分高，人头熟，谁家的事你都门清。”


    “我年轻，有些话我说了人家不一定听，你说了一准管用，这村里的大事小事，还得你来压阵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


    “再说，我这个人脾气急，真让我当村长，三天两头跟人吵架，那不是个事。”


    “还是你来，大事我跟你商量，小事你说了算，这样最好。”


    李万福听完，嘴抿了抿，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，站起来，嘴里嘟囔了一句“你小子”，转身走了。


    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，背也没有刚才那么驼了。


    赵秋娘蹲在灶台另一边，看着李万福走远了，才凑过来问陈四九：


    “四九哥，你怎么不干啊？我看有福叔是认真的。”


    陈四九把小刀拿起来，继续削木头。


    他削的是一根长木竿的竿头，削成尖的，拿火烤硬了好当兵器用。


    他一边削一边说：“我知道他是认真的，但我是真不想当，村里的事，千头万绪，沾亲带故的，这七大姑八大姨的，没点辈分真是压不住。”


    “再说，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——谁家鸡蛋丢了，谁种地又占了谁的垄，一天不用干别的了，净给他们判官司了。”


    “费力不讨好，真有事，有福叔也是听我的，这种大事不糊涂的村长，我挺喜欢的。”


    “还是让老人家再奉献一下吧，发光发热。”


    赵秋娘看着他削木头的侧脸，没有再问，她蹲了一会儿，把灶台上的碗收进盆里，端到洞口外面去洗。


    洗完了回来，把碗一只一只码好，搁回碗架上，她走到陈四九旁边又蹲下来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

    “对了，我出来找你，是有个事。”


    陈四九把小刀搁下来，看着她。


    “我今天给爹递了一碗粥，他没吃。粥搁在边上，凉了也没动。”


    我看着他坐在铺位上，手里攥着娘那件旧褂子，一直在看，我跟他说了几句话，他也没怎么应。


    我觉得……爹有心事。”


    陈四九脸上的表情收了一下。


    他把手里那根削了一半的木竿搁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站起来，赵秋娘跟在他后面，两个人走到陈大柱的铺位旁边。


    陈大柱靠在洞壁上，腿上搭着一条旧被子，他的手里攥着那件蓝布旧褂子，周氏生前穿的，袖口磨得发白，领口补过两道。


    粥碗搁在他旁边的石头上，一口没动，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，他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来看了陈四九一眼，又低了下去。


    “爹，”陈四九蹲在他旁边，“粥凉了，我给你热热。”


    陈大柱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他的手指头在旧褂子的布面上慢慢摩挲着，指腹蹭过那些补丁和磨破的边角。
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嗓子哑哑的：“你娘在的时候，过年都是她张罗。”


    “年三十这天，她一大早起来，把攒了一年的白面拿出来，蒸几个馍，搁两颗红枣在顶上。”


    “馍蒸好了，她先给你爷你奶供上，再给你爹我端一个，给你端一个，她自己最后一个吃，吃的时候馍都凉了，她也不在乎。”


    他把那件旧褂子叠了叠，搁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按在上面，


    “今年头一回，她不在。我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

    陈四九蹲在他旁边，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他伸手把陈大柱膝盖上那件旧褂子拿起来，抖了抖，叠得整整齐齐的，搁在他枕头边上。
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，把粥碗端到灶台上去热。


    热好了端回来，搁在他手边。陈大柱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，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


    他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咽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。喝完了，他把碗搁下来，靠着洞壁，闭上了眼。


    呼吸虽然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哨音，但比前几天匀了一些。


    陈四九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到洞口那块石头上蹲下来。


    赵秋娘跟过来，蹲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看着山下那条被雪盖住的官道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洞里的火堆烧着炭，烟顺着烟道往外抽。远处传来一两声爆竹似的脆响，不知道是谁家孩子在雪地里踩碎了冰碴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