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火堆不能灭,一定要看住了。”
陈四九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。周围几个人凑过来听着,栓柱、二牛、大壮都在。
“咱们村的人夜盲症严重,天一黑就跟瞎了似的差不多,火一灭,被人摸进来都不知道。”
“火,才是文明的底线,外面的黑暗里,谁也不知道藏着什么。”
他又顿了一下,把短刀从膝盖上拿起,刀柄朝前搁在地上:
“每班四个人,两个盯着火,两个盯着外面,柴火备足,别等快灭了才去捡。”
“听见动静就喊人,别自己上去,记住——只要火还在,人还能看见,就有底气。”
几个人应了,各自去安排。
陈四九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他往队伍外面走,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,对栓柱说:
“我去把我岳丈一家接过来,刚才回来的时候让他们在后面等着,天黑了不安全,你盯着点这边。”
栓柱点了点头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,你留这儿看着火。”
陈四九把短刀别回腰后,从火堆旁边拿了一根还没烧透的木柴当火把,领着两个青壮往来的路走。
他走了没多远,就看见了前面的情形。
赵老实一家三口缩在路边一棵枯树底下,赵老实站在最外面,双手跟人拉扯着什么,被人拳打脚踢。
孙氏躲在树根旁,把赵铁柱拢在怀里,火把的光照过去的时候,陈四九看见赵老实的包裹已经被扯开了一个口子。
几件旧衣裳散在外面,旁边还站着两个人影,一个正在往包袱里摸,两人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了一眼。
看见陈四九领着人举着火把凶神恶煞地过来,撒腿就跑,一溜烟钻进黑暗里,连头都没敢回。
赵老实看见陈四九过来,两只手拍着胸口,嗓门又急又哑:
“四九…四九你可来了,这帮人眼睛通红,感觉像是要吃了人一样,什么东西都要抢啊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家被扯开的包袱,衣裳散了一地,好在粮食袋还在怀里揣着,没有被抢走。
他把那些散落的衣裳拢起来往包袱里塞,手还在抖。
孙氏抱着赵铁柱站起来,脸上的灰被泪冲出了两道印子。
赵铁柱缩在他娘怀里,两只眼睛在火把的光里瞪得溜圆,嘴唇抿得发白。
陈四九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赵老实,把火把交给身后一个青壮,蹲下来帮赵老实把包袱系好。
“四九啊,”
赵老实一边系包袱一边开口,嗓子还在抖,“这里怎么这么多恶人?你们难道不怕么?”
陈四九把包袱系好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他看着赵老实那张瘦削的脸,又看了一眼黑暗里那个已经消失不见的身影,开口了:
“他们都是阴沟里的老鼠,太阳一出来,就变成了良民,你看他们白天蹲在路边,老老实实的,你从他面前走过去,他都不抬头。”
“天一黑,就换了个人。”
他把火把从青壮手里接过来,举高了些,火光把周围几步照亮。
“还有,这么多人跟着咱们,都自以为是安全,其实是大大的错误。人越多,坏人也就越多。”
“白天你无法分辨,晚上就变的穷凶极恶,黑暗把人隔成了一个个孤岛。”
“你就是听见旁边有人被迫害,你也不敢过去,因为你不知道是不是陷阱,但你不过去驱赶,下一个受伤的可能就是你。”
赵老实站在火把的光亮里,听着这些从来没有跟他说过的话,嘴张了张,又合上。
他的肩膀比刚才缩得更紧,两只手把包袱攥在胸前,攥得指节发白。
孙氏在旁边偷偷捅了一下赵铁柱,压低嗓门说:
“听见没有?多跟你姐夫学着点。”
赵铁柱把脸从她怀里抬起来,看了陈四九一眼,那孩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,他的目光越过陈四九的肩膀,落在黑暗里某个不知名的方向,愣愣的,像是看见了什么。
孙氏气得伸手要去拽他耳朵,被赵老实挡了一下。
陈四九没有注意那娘俩的小动作。
他把火把递给赵老实,让他们跟在两个青壮后面往队伍中间走,他自己走在最后面,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攥在手里,刀尖朝下,目光扫着路边的暗处。
那几个人影缩在沟里和坡底下,看见火把的光就往后缩,没有一个敢凑上来。
刚把赵老实一家安顿到队伍中间的妇孺圈里,二牛就从前面跑了过来。
他喘着粗气,凑到陈四九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四九哥,出事了,二拐子他媳妇,还有一个妇人,不见了。”
陈四九攥着刀的手紧了一下。
他把刀收进腰后,跟着二牛走到火堆旁边,蹲下来,火堆烧着,火光把二牛那张焦急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陈四九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怎么回事?人怎么还能丢了?”
二牛蹲在他旁边,两只手撑着膝盖,喘匀了气,压着嗓子说:
“刚才你走的时候,二拐子他媳妇说去路边解手,旁边一个姓刘的妇人跟着一起去了。”
“但等了一会儿没回来,二拐子去找,没找着,路边的沟里、树后面都看了,没人。”
陈四九蹲在火堆旁边,拿一根树枝拨了拨底下的炭,火苗跳了一下,亮了一些。
他盯着那团火看了一息,把树枝搁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,声音不高但很清楚:
“带我去看一看。”
二牛站起来,领着陈四九往队伍后面走,走到后面那排长木竿旁边的时候,二牛指了一下路边一条干沟的方向:
“就在那边,二拐子还在那里。”
陈四九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沟里黑漆漆的,沟边上的枯草被踩倒了一片,他站在沟边,蹲下来看那些被踩倒的枯草。
草叶断口是新的,但看不出是几个人,他又往沟底下看了一眼,沟不深,底下是干涸的泥地,有几块碎石。
他站起来,往更远处那片黑暗里看了一会儿,把手搭在腰后的刀柄上。
“二拐子人呢?”他问。
“在沟底下蹲着呢。”二牛说,“我去叫他。”
陈四九站在那里等着。
他把那根当火把的木柴从旁边的人手里接过来,举高了一些,火光往远处照了照。
远处那些流民的黑影缩在坡地和沟里,有的裹着破布缩成一团,有的三两个凑在一起,火光扫过去的时候,有几张脸抬起来看了一眼,又低了下去。
陈四九把火把收回来,目光在那片黑暗里,似是发现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