攻寨还在继续。
孙大胡子又攻了两回，两回都没能拿下来。
寨墙上的青壮拼了命往下砸石头、泼开水、扔火把，墙根底下的流民死了一层又一层。
但寨墙上的青壮也折了不少，前后被拽下去七八个，有的被流民的木矛从垛口缝里捅下去，有的被攀上墙沿的流民抱住了腿拖下墙。
墙头上的人越打越少，缺口越来越大。
寨墙后面，几个青壮蹲在墙根底下，浑身是血，喘着粗气。
一个姓孙的后生把手里豁了口的刀往地上一摔，嗓门又急又哑：
“乡老，陈家庄那帮人怎么还没来？不是说好了他们守北边坡地吗？北边连个人影都没有，是不是跑了？”
旁边另一个青壮接话：“我看就是跑了，他们那个领头的，一看就是个滑头。”
“说什么帮咱们打，其实就是把老弱妇孺丢给咱们当累赘，自己带着青壮跑了。”
乡老拄着拐杖站在墙根底下，脸上全是灰，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：
“不可能，他们的老弱妇孺还在这儿，陈四九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那就是在等咱们两败俱伤。”
那个姓孙的后生嗓门又高了半度，
“他们巴不得咱们跟流民拼光了，他们再出来收场，到时候寨子也破了，流民也散了，他们想拿什么拿什么。”
墙头上又砸下去一块石头，墙根底下一个流民惨叫了一声。
但那声惨叫没人在意了，墙根底下的青壮们都在吵，吵得比墙头上的厮杀还凶。
有人把刀往地上一插：
“乡老，死伤太大了，村里人快顶不住了，不行把陈家庄那些老弱妇孺顶上来，让他们帮着守寨。”
“他们也有手有脚，凭啥咱们在这拼命，他们在里面躲着？”
乡老的拐杖往地上一顿，嗓门拔高了：“不妥，不妥，这是哪个混账想出来的办法。”
他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，看着围上来的那些青壮，嗓子劈了：
“陈四九虽然带着几个青壮走了，但他们也留了壮丁在寨子里面。”
“你们去把他们的老弱妇孺顶上去，那留下来的壮丁怎么办？一旦内讧，就是腹背受敌。”
“被攻破就只在顷刻之间了，这是奸细才能说出来的话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，落在一个人脸上。
那人二十出头，瘦高个儿，颧骨凸着，两只眼睛跟他二弟年轻时一模一样。
乡老的嘴张了张，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涩：
“是你？你从小在我跟前长大的，你居然说出这种话？”
那后生被他盯得往后退了一步，但很快又站住。
他的嘴撇了一下，嗓门不低反高：
“慎言？慎什么言？当初决断让他们进寨的时候，你就独断专行，现在更是不知回头，还谈什么廉耻？”
乡老的拐杖差点没攥住。
他身子晃了一下，拄着拐杖站稳了，嗓门拔高了：
“我无耻？我让他们进寨的时候，我跟你们说了没有？你们可有反对？现在倒赖起我来了？”
“你问的时候，谁敢说话？”
那后生的嗓门更冲了，往前迈了一步，
“你问的时候眼睛盯着谁？盯着谁谁就得点头，我爷爷当初就是提了建议，被你害死。”
“从那以后，谁还敢提建议？提出不一定有功，错了一定有过，你问问他们，谁敢说话？”
墙根底下围着的青壮们互相看了一眼，有人低下头，有人把目光移开，有人攥着刀不说话。
那后生的话像是一根钉子，钉在他们心里最虚的那个地方，乡老看着那些低下去的脑袋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说不出话来。
“现在生死存亡了。”
那后生把刀从地上拔起来，往墙根底下一指，
“乡老，你让陈家庄的老弱妇孺上墙。你让就让，不让我自己带人进去拉人，反正都是死，死在前头也比憋屈死在后头强。”
乡老把拐杖横过来，挡在他前面：“你敢。”
墙根底下的气氛绷紧了。
几个青壮往后退了半步，有人把刀攥紧了，有人把手按在刀柄上。
就在这时候，一个人影从墙根底下的阴影里缩了回去，是二牛。
他刚才蹲在墙根后面听了一会儿，越听越觉得不对，猫着腰往寨子里面摸，摸到陈家庄老弱妇孺待的那间屋子里，把正在歇着的几个民兵叫起来，压着嗓子说了几句。
民兵们把长木竿攥在手里，把屋门口堵住。
“别让他们进来。”
二牛压低嗓门，“把门堵上，谁要是来硬的，拿竿子顶出去。”
另一边，陈四九那边的情况也有了变化。
他蹲在树林里，盯着坡地上那个骑在瘦马上的孙大胡子。
孙大胡子刚才一直在马上，来回吆喝，砍刀在人群后面晃着，逼着流民往前冲。
陈四九一直没动手，就是因为他在马上，几十个人冲过去，他一拨马头就能跑，跑出去几步再绕回来，那就是追着他们赶了。
但刚才那一阵乱，孙大胡子从马上下来了，他跳下马，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，自己拎着砍刀往前走了几步，站在坡沿上，对着前面那些退缩的流民骂骂咧咧。
陈四九见此低声对旁边的石头、栓柱还有几个民兵说了一句。
“他下马了，就是现在，跟我偷摸跟上去，只砍孙大胡子和他身边那几个拿刀的流民别管。”
石头把扁担攥紧了，点了点头。栓柱把刀从腰后抽出来，喘了两口气。
陈四九站起来，弯着腰，从树林里摸出去，贴着坡沿往孙大胡子的方向绕。
坡地上的流民都往寨墙方向挤，没人注意北边坡沿上摸过来的几个人，就是注意到了也没人提醒。
孙大胡子站在坡沿上，背对着他们，砍刀还在手里晃着，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陈四九摸到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，停了一步。他把短刀攥紧了，回头看了一眼石头和栓柱。
两个人点了点头，他转过身来，往坡沿外面迈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