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具尸首并排搁在院子外面。
雨已经小了,天边透出一线灰白,把两具尸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
那个老汉嘴角带笑,两只手搁在胸口,那个妇人嘴角也带笑,两只手摊开在身侧,脑袋歪向一边。
两个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队伍里的人远远站着,没人敢过去看,有人把脸别过去,有人蹲在地上拿手搓膝盖,有人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。
陈四九站在两具尸首旁边,转过身来,对围在院子里的人说了一句:
“收拾东西,天亮就走。”
石头凑过来,压着嗓子问:
“四九哥,那两具尸首怎么处理?”
陈四九往那两具尸首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他们安详的脸上,他把目光收回来,声音不高不低:
“拖到野地里去,离路远一点,不用挖深坑,大雨把土泡得稀烂,挖深坑太费劲。”
“浅一点,土盖薄薄一层就行,队伍还要赶路,不能耗太久,我们入土掩尸,只是为了不露天招瘟疫、不招野狗就行。”
“还有两个人分开埋,不要在一起。”
石头点了点头,带着人去了。
陈四九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人收拾东西,赵秋娘抱着念儿从正房出来,走到他旁边站住了。
她把念儿往怀里拢了拢,低声问了一句:“四九,那个孩子……”
陈四九知道她说的哪个。
那个死婴,他被那个妇人捡来的时候本就已经死了,不是她生的,跟她没有血脉牵连。
夭折小婴,按旧时说法,不入正坟、不立坟头,一般只用干草、谷草裹起来,埋在僻静边角,不能跟成人埋一处。
乡土忌讳,凶死之人不能和殇婴同穴,陈四九对旁边一个族老说了一句:
“这孩子本就是被弃下的苦命,无亲无属,草草掩吧了,免的叫野物拖走糟蹋。”
族老点了点头。
石头已经挑了两个稳重、胆子大的壮年,带着短镢头去挖坑。
陈四九吩咐下去,半个时辰之内做完,不能耽误全队动身。
那孩子只用谷草轻轻裹好,在坡边寻一块干爽些的土,挖个浅浅的小坑放进去,薄薄盖上湿土,顺手把地面抹平,不留坟包。
队伍里一个心软的老妇人偷偷抓了半捧碎粟米撒在土面上,算是一点怜悯。
其余人留在破屋里,看好妇孺,不让小孩子去那边偷看。
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,事情已经了结。
没人放声哭,只有几声低低的叹息,雨停了,天边灰蒙蒙的,远处的野地被雨浇得透湿。
有人私下嘀咕:这残院本来就不干净,接连出死人,后面路上怕是不太平。
陈四九听见了,没有接话。
他站在院子中间,这一夜的事,他还没想明白。
那个妇人,那个死了的孩子,那些符纸,那些药。
她背后有没有人,她说的“再给我…”是什么意思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往后的路上,这种东西只怕还会遇上,他转过身来,往队伍前面走。
“收拾东西。此地不宜久留,趁着雨势稍缓,继续往郸城方向走。”
队伍动起了起来。
石头带着人把骡马牵到院门口,二牛把粮车推出来,栓柱把长木竿分给民兵。
赵秋娘抱着念儿上了板车,赵铁柱和二丫跟在她旁边,陈大柱被扶上一辆骡车,靠着车辕坐下来。
赵老实和孙氏缩在牛车后面,把包袱拢在怀里,赖三扛着一根扁担走在队伍中间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,把嘴闭上了。
雨丝飘在脸上,泥土腥气混着草木味。
队伍沿着泥泞的官道往东南方向走,陈四九走在最前面,把骡马的缰绳搭在手腕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残院。
院墙塌了大半,那间土坯正房孤零零地立在雨里,屋顶的茅草被雨打湿了,耷拉下来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攥紧了缰绳,他想等以后安家了,或许以后这个地方,会成为一些村里的怪谈。
能证明曾经这里存下的人。
队伍上路了。
刚开始走时,路上很难。
刚下完雨,道路湿泞,车轱辘碾过去,烂泥往两边翻。
陈四九他们的马车和牛车,可不像是后世的橡胶轮胎、宽轱辘那种。
现在的是木质轮毂,一到湿地,轱辘就陷进去,牛马不舍得打,就只能靠人来推。
几个汉子踩着泥,肩膀顶着车斗,喊着号子往前推。
推出一截,车轮又陷进去,再推。每个人身上全是泥,裤腿湿透了,鞋底粘着厚厚的泥壳子,走一步沉一步。
但大家都没有说回去。
刚才那个地方给大家留下了不少阴影,那个安详死的老汉,那个抱死孩子的妇人,那些符纸,那股甜腻腻的药味。
没有人想留在那个残院里。
好在日头到中午的时候,好了很多。
也或许是飘云没落在这里,他们走出了下雨区。
路上的泥渐渐干了,踩上去不再往下陷,车轱辘碾过去也只压出两道浅浅的辙。
大家中午又吃了点饼,喝了口水囊里剩的水,有了点力气。
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。
先是三三两两,后来是一伙一伙的,有的拖家带口,有的挑担推车,有拄着棍子一个人走。
但道上开始很奇怪,经常有人在道上散发符字,有的站在路边,见人就递一张黄纸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有的蹲在路中间,拿树枝在地上画符,画完了还让人踩过去。
有的流民队伍里夹杂着一两个巫婆神汉,穿着破破烂烂的法衣,手里摇着铃铛,嘴里唱着含混不清的调子。
陈四九这支流民有牛有马,还带着公粮,渐渐被人盯上。
有人悄悄跑到队伍附近。
是一个穿脏道袍的汉子,四十来岁,脸瘦,下巴上一撮山羊胡,道袍上全是油渍和泥点,袖口磨烂,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根干柴。
他手里捏着一沓黄纸,凑到队伍外围,对着妇孺絮絮念诵,自称得天神传法。
“大劫铺天,兵瘟遍地!”
他的嗓门又哑又亮,拿腔拿调的,“凡入我香火门,交两升粟米做种福之资,一道符随身,刀兵不侵、疫气不近。”
村里的妇人、老人本来就怕瘟疫、怕路上死人,一听这话,就很动心。
有人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有人把手伸进口袋里摸,一个老太太凑过去,嗓门颤颤的:
“真的管用?我孙子这两天有点咳嗽……”
脏道袍赶紧把黄纸递过去:
“贴上,贴胸口,三天见效。”
老太太手抖着去解口袋,舍不得吃的杂粮就要递过去。
穿脏道袍的汉子渐渐露出欣喜的神色,他手里的黄纸一张一张往外递,口袋里的杂粮一把一把往里收。
陈四九走在队伍前面,听见后面有动静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看见那个脏道袍正从一个老太太手里接粮袋,老太太的手在抖,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解口袋。
陈四九把缰绳往石头手里一塞,快步往回走。
“住手。”
他的嗓门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。
脏道袍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,脸上堆出笑:
“这位大兄弟,贫道乃是天神传法,度化世人……”
“符水。”
陈四九打断他,
“你那个符水,是拿清水拌灶灰,再搁点锅底灰,调匀了就是灰汤吧。”
“你让人喝了,说能驱疫。你自己喝不喝?”
脏道袍的笑僵了一下:
“这……这是贫道秘法……”
“秘法。”
陈四九蹲下来,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两道,
“你还有别的戏法吧?‘刀兵不侵’——你把符纸贴在人身上,拿刀往符纸上一戳,刀尖戳不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?因为刀是假的,刀尖是钝的,你戳的时候手腕往下压,刀身贴着手臂,根本戳不进去。”
“‘疫气不近’——你让人把符纸烧了扔水里,水变颜色。为什么?因为符纸上抹了碱,碱水泡灰,颜色就变。”
“这些把戏,我都比你会玩。”
脏道袍的脸白了,他以为遇到了同行,把手里的黄纸往怀里一揣,站起来想走,石头和栓柱从两边堵过来,把他按住,陈四九蹲下来看着他。
“你走吧,别让我再看见你,再看见你在队伍边上转,我拿你那张符纸塞你嘴里。”
石头和栓柱把他往外一推。
脏道袍踉跄了两步,站稳了,回头看了陈四九一眼,手里比划了一下什么,看陈四九看不懂,才知道遇到了假货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他走到路边,冲那些还在观望的村民喊了一嗓子:
“这姓陈的挡大家的活路,他触怒鬼神,你们跟着他走,早晚遭报应!”
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,有人把目光移开,石头上去踹了一脚,把他撵远了。
陈四九走回队伍前面。
徐正清从后面跟上来,走到他旁边,压着嗓子开口了:
“四九,这帮人我见过,以前在镇上做生意的时候,铺子门口经常来这种穿道袍的。”
“他们不是一个人,一个在前面装神弄鬼,后面还有几个帮腔的,有的假扮信徒当场掏粮,有的假装治病当场跪谢。”
“一来二去,旁边看的人就信了,等粮食收够了,他们换个地方,再换一套说辞。”
陈四九把缰绳接过来,攥在手里: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更深的。”
徐正清说,
“这种人背后往往连着更大的,有的跟当地的道观有勾连,有的跟匪人有来往。”
“他们收上来的粮食,一部分自己吃,一部分往上交。”
“你要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,他们会来跟你盘道,你要是懂行,他们跟你称兄道弟。”
“你要是不懂行又碍了他们的事,他们就散你的谣言,让你在本地待不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