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本是顺着暖阳一步步往前走,高考的倒计时一天天撕去,所有人都以为,林家会就这么安安稳稳等到放榜,等到两个孩子携手走进同一所大学。
可寒冬刚至,厂里的风声,先一步刮进了安静的小院。
那天傍晚,林武峰进门时,身上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沉冷。一贯挺直的脊背微弯,眉头紧锁,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通知书,指节都捏得发白。
宋莹正在厨房盛汤,一抬眼看见丈夫的脸色,手里的汤勺“当啷”一声磕在锅边,心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怎么了?”她声音都绷着。
林武峰没瞒,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。
他利用业余时间给安厂长的乡镇企业做技术指导,赚点外快补贴家用,本是凭本事吃饭,可在这个年代,国企职工私自在外兼职,便是投机倒把。
被人举报了。
证据确凿,无从辩驳。
停职检查、降职减薪、全厂通报、罚款五百元,每一条,都像一块石头砸在这个本就普通的工人家庭头上。
更可怕的是家属院的流言。
一夜之间,风言风语像野草一样疯长,戳着脊梁骨议论,连带着林栋哲和方觉夏走在巷子里,都能感受到背后那些异样的、探究的、甚至带着鄙夷的目光。
宋莹气得眼圈发红,却不敢在孩子面前发作,只能夜里捂着被子掉眼泪。
“肯定是周工干的!嫉妒你能力比他强,副厂长的位置惦记多久了!”
林武峰叹了口气,声音沙哑: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我没事,我就怕……耽误两个孩子高考。”
这句话,戳中了屋里最软的一处软肋。
里屋书桌前,正在刷题的两人,把门外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林栋哲手中的铅笔“咔哒”一声断了,少年猛地抬头,眼底全是怒意与不甘:“我去找他们理论!我爸没做错!”
“别去。”方觉夏立刻伸手拉住他,指尖冰凉,却握得异常用力。
她抬眸看向他,温顺的眼底没有慌乱,只有一片沉静的执拗。
“去了也没用,只会影响我们考试。”她轻声说,“表哥,我们不能被这件事打乱。”
林栋哲看着她紧绷的小脸,心头一紧,所有的暴躁瞬间被心疼压下去。他伸手,紧紧抱住她,像是要把所有的安全感都渡给她。
“夏夏,对不起,都是我们家的事……”
“不是你的事。”方觉夏仰头,指尖抚过他皱起的眉,“是我们的事。你在哪,我在哪。你去哪高考,我就跟你去哪。”
她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外人。
林家是她的家,林栋哲是她的人,风雨来了,她们一起扛。
果然,第二天深夜,林武峰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,语气是下定决心中的温柔。
“我已经辞职了。”
“广州有老朋友托我过去,技术吃香,没人揪着旧规矩不放。”
“我和你妈商量好了——你们去广州参加高考。”
林栋哲猛地一怔。
方觉夏却异常平静,只是轻轻握住了林栋哲的手,十指紧扣,像是早已笃定这个结果。
“爸,我们跟你走。”林栋哲毫不犹豫。
“去哪里都行,我只要和夏夏在一起。”
林武峰看着两个孩子紧紧牵在一起的手,眼眶微微发热,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决定做得仓促,却也干脆。
宋莹连夜收拾行李,该扔的扔,该带的带,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:“住了十几年的家啊……但没关系,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,去哪都是家。”
临走前的最后一天,巷子里遇见庄家的人。
黄玲的眼神复杂,有惋惜,有唏嘘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,嘴上却依旧客套:“好好的,怎么说走就走啊……”
宋莹懒得应付,只淡淡应了句“去南边发展”,便拉着两个孩子进门。
庄筱婷站在一旁,看着林栋哲的背影,眼底盛满了失落。
这一走,便是天南海北,怕是再也见不到了。
方觉夏回头,淡淡看了她一眼,温顺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,只有一片笃定的占有。
她早就说过,谁也抢不走她的表哥。
如今他们要一起奔赴远方,奔赴只属于两个人的未来。
出发那天,天刚蒙蒙亮。
火车鸣笛,轰隆隆驶向南方。
林栋哲一直把方觉夏护在怀里,生怕她被人群挤到。方觉夏靠在他肩头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,没有丝毫不舍,只有满心安稳。
这座小城给过她温暖,可她的根,早就系在了身边这个少年身上。
他去哪,她的家就在哪。
“怕吗?”林栋哲低头,轻声问。
方觉夏抬眸看他,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,和小时候一模一样:“不怕。有表哥在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心口,声音轻而执拗:
“只是你记住,到了广州,也不准看别人,不准对别人好,不准让任何人靠近你。”
林栋哲失笑,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,郑重得像誓言。
“这辈子,眼睛里只装得下你一个人。”
“别人是谁,我不认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