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玄色身影，自殿外廊下的暗影里缓步走出，步履轻缓，却自带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。


    谢危。


    他未着官服，只一身家常玄色锦袍，墨发以玉冠高束，面容清俊如仙，眉眼间却覆着万年不化的寒霜。烛火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，明明暖光，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温度，只剩深不见底的暗潮与疯癫。


    方才引开沈琅的，自然是他。


    吕显早已在宫外布局，不过一封密信，便让定国公连夜闯宫，精准地坏了帝王的好事。


    他怎么可能容许沈琅碰她。


    哪怕一根手指，一丝目光，都不行。


    范婉若缓缓抬眸，迎上他的视线。


    四目相对的刹那，她心头那股荒谬的预感，终于落地成实。


    是他。


    真的是他。


    四年之前，破庙风雪里那个濒死发狂、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病弱书生；四年之后，权倾朝野、清冷孤高的当朝帝师。


    两张面孔重叠，昔日的脆弱癫狂与今日的狠戾偏执交融，让她指尖微不可查地一紧。


    可她面上，依旧是那副温婉怯弱的模样，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：“谢大人深夜闯入内宫，于礼不合，于法相悖，就不怕落人口实吗？”


    她在试探。


    用礼法，用规矩，用君臣之礼，试探眼前这个男人的底线。


    谢危没有说话，只是一步步朝她走近。


    每一步，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。


    寝殿不大，不过数步之遥，他便停在了她面前。


    男人身形挺拔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玄色衣袍带进来窗外的雪夜寒气，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下。他的目光落在她只着薄衣的肩头，眸色骤然一沉，方才强压下去的愤怒，瞬间翻涌而上。


    她竟就这般，在空无一人的殿内，穿着如此单薄的衣衫，等着沈琅。


    一想到方才沈琅看向她的贪婪目光，一想到他差点触碰到她，谢危袖中的手便死死攥起，指节泛白，喉间涌上淡淡的腥甜。


    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，克制着想要将她狠狠拥入怀中、锁进骨血里的冲动。


    “夫人真的不记得臣吗？”


    “当年破庙，你救我一命。“


    “四年，我寻了你一千四百六十天。”


    “你忘了我，我可以忍。”


    “你与张遮成婚，我也……”


    “可这世间，于我而言，没有君臣，没有礼法，没有伦常。”


    “只有你。”


    他终于敢伸出手，轻轻拂去她落在肩头的一缕长发，指尖触碰到她肌肤的一瞬，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，像个得到糖的孩子，又像个怕失去的疯子。


    “夫人，”他放软了声音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，“别躲我。”


    “别用张遮挡我，别用礼法拒我。”


    “你要什么，我都给你。”


    “天下，皇权，财富，性命……我都给你。”


    “只求你，看我一眼。”


    范婉若心头微震。


    她见过温润如玉的张遮，见过腹黑多疑的沈琅，见过朝堂上形形色色的男子，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。


    天之骄子，运筹帷幄，杀伐果断，却在她面前，卑微至此，疯魔至此。


    像是把心扒开给她看，把命捧到她面前。


    她垂眸，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，再抬眼时，又是那副温婉的模样，指尖轻轻按住他的手，微微用力，却又立刻松开，语气柔得像水：“大人醉了。”


    “婉若已是张遮之妻，只求与夫君安稳度日。大人乃是朝之重臣，当以国事为重，莫要再言这些逾矩之语。”


    她说着，微微屈膝，姿态恭顺，眼神却带着勾人的笑意，明明在拒绝，却又给了他一丝念想。


    谢危看着她，眸底疯意更盛，却又舍不得逼她。


    他怕吓着她，怕她真的厌了他。


    良久，他缓缓收回手，将那方珍藏四年的绣帕，从袖中取出，轻轻递到她面前。


    素色帕子，兰草依旧，被摩挲得温润柔软。


    “你看清楚。”他声音轻哑，“这是你当年落在破庙的帕子。”


    “我贴身带了四年。”


    范婉若目光落在绣帕上，心头一震。


    当年她匆匆离去，确实落了一方绣帕，却从未放在心上。


    没想到，他竟留了四年。


    范婉若垂眸望着那方绣帕，指尖几不可查地蜷起。


    兰草纹路依旧，针脚是她年少时随手绣下的闲散模样，连边缘处不慎勾出的一丝细绒，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。


    她怎会认不出。


    只是这四年，她刻意将那场风雪里的偶遇压进记忆最深处——一个濒死发狂的陌生书生，一场顺手而为的医者施救，于她而言，不过是漫漫人生里一粒无足轻重的雪粒，落过，便化了。


    她从未想过，这粒雪，竟在另一个人心里，冻成了执念，烧作了疯魔。


    谢危见她不语，只静静望着绣帕，墨色眸底翻涌的偏执稍稍敛去，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小心翼翼的期待。他将帕子又往前递了半寸，指尖微颤，连呼吸都放轻，仿佛怕惊扰了眼前易碎的光景。


    “记起来了？”


    他声音低哑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，“婉若，记起我了，对不对？”


    这一声“婉若”，褪去疏离，抛却规矩，直白滚烫，撞得范婉若心尖微颤。


    她抬眸，长睫如蝶翼轻扇，眼底漾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错愕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无辜的笑意，像极了当年破庙里，那个俯身看他的温柔少女。


    “原来当年的书生是……大人。”


    她轻声开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迟来的恍然，却无半分亲近，亦无半分闪躲，“当年风雪破庙，婉若见公子病重，不过举手之劳，不敢当大人挂怀四年。”


    一句话，轻飘飘将他四年的痴念归为“举手之劳”，将他掏心掏肺的执念，贬作不值一提的旧事。


    举手之劳。


    挂怀四年。


    这八个字，比刀割还要疼。


    于你是举手之劳，于我……是救命之恩，是余生执念。”


    他上前一步，玄色衣袍扫过地面，将她周身的空隙尽数笼罩，“夫人，那日若非你，我早已死在破庙，成了风雪里一具枯骨。是你给了我活下来的念想，是你让我知道，这世间尚有暖意。”


    “我守着这方帕子，熬了四年，找了你四年，从不敢忘。”
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她清丽绝俗的脸上，从眉眼到唇瓣，一寸寸描摹，像是要将她刻进骨血里，“你说我当以国事为重，可这国事，这天下，于我而言，远不及你一根发丝。”


    范婉若心头微震。


    她行医多年，见过生死，看透人心，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爱意说得这般疯狂，又这般卑微。


    天之骄子，一朝折腰，只为她。


    可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，只是微微后退半步，拉开与他的距离，姿态恭顺，语气却柔得能滴出水来，带着几分绿茶式的委屈。


    “大人此言，置婉若于何地？”


    她垂眸，肩头微塌，长睫掩去眸底所有算计，“可婉若已嫁作人妇，婉若此生，只想守着夫君，安稳度日。”


    “大人身份尊贵，前程万里，何必执着于一个早已嫁人的人，落得一身非议？”


    她抬眸，眼底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，楚楚可怜，却字字诛心，“大人若真念及当年旧情，便放婉若安稳，可好？”


    “不好。”


    “为你，我可以不要帝师之位，不要朝堂权柄，不要这万里江山，甚至不要性命。”


    “天下人骂我疯魔，骂我悖逆伦常，我都不在乎。”


    “我只要你。”


    范婉若望着他，心头第一次泛起真正的波澜。


    她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快得让人无法捕捉，随即又化作温婉柔顺的模样，轻声道：“大人，夜深了，我要歇息了，大人请回吧。今夜的这些话我从未听过。”


    她下了逐客令，姿态依旧温和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。


    谢危深深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复杂到极致，有疯狂，有偏执，有卑微，有疼惜，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的笃定。


    他知道，逼得太紧，只会让她更加抗拒。


    欲速则不达。


    他有的是耐心，有的是手段，将她一点点从张遮身边拉过来，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掌心。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   他缓缓转身，玄色身影没入殿外的暗影里，只留下一句低沉而偏执的话语，萦绕在寝殿之中，久久不散：


    “婉若，我等你。”


    “等你看清，这世间唯有我，能给你极致的偏爱，能护你一生无忧。”


    脚步声渐远，殿内重归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