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，沾湿了文昭阁偏殿的朱红窗棂。


    青禾刚端着铜盆推门，便见廊下立着一道鹅黄身影，惊得手里铜盆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，脸色瞬间煞白。


    沈芷衣提着裙摆，怔怔站在阶前，圆溜溜的杏眼瞪得溜圆，小嘴微张，像是见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事。


    她的眼前，是当朝帝师谢危，正从她表姐范婉若的房间里缓步走出。


    衣袍未系正，领口微松，墨发垂落几缕在额前，少了几分朝堂上的清冷孤高，多了几分晨起未醒的慵懒，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，竟也在这晨色里，软得近乎温柔。


    他指尖还捏着一方绣帕，兰草纹路清晰，正是范婉若之物。


    沈芷衣脑子嗡的一声，瞬间空白。


    谢危……怎么会从表姐的房间里出来？


    还是清晨！


    还是这般衣衫微乱、气息未平的模样！


    她虽娇纵，却也知晓男女大防，知晓礼法伦常，更清楚表姐已是张遮之妻，而谢危是权倾朝野的帝师，这般行径，若是传出去，足以让两人身败名裂，让范家满门倾覆！


    谢危抬眸，淡淡扫了她一眼。


    那目光清冷依旧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，仿佛在说——不该看的，别看；不该说的，别讲。


    沈芷衣浑身一颤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，却依旧梗着脖子，死死盯着他，又飞快瞥向紧闭的寝殿门，眼眶瞬间红了。


    表姐……表姐她……


    谢危没有刻意整理衣袍，只抬手轻轻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，声音清冷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：


    “长公主，晨露重，站在此处，仔细着凉。”


    轻飘飘一句话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，可听在沈芷衣耳中，却如同惊雷炸响。


    她猛地回神，往后退了一步，手指死死攥着裙摆，声音都在发颤：


    “谢、谢大人……你、你怎么会在……在表姐这里？”


    谢危眉峰微挑，没有回答，只是侧身，让开房门的位置。


    下一刻，殿内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。


    范婉若缓步走了出来。


    她刚晨起梳妆完毕，一身月白色软缎里衣，外罩一件素色披风，长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，仅用一支白玉簪固定，不施粉黛，却美得清艳绝尘，比枝头带露的梨花还要动人。


    眉眼间带着一丝晨起的慵懒，唇角噙着浅淡温婉的笑意，佛对方才的惊变，一无所知。


    她抬眸，看见僵在原地、脸色煞白的沈芷衣，又看了看身旁立着的谢危，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，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

    她缓步走到廊下，声音清软温柔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般，轻轻开口：


    “芷衣，怎么了？这般神色，可是受了惊吓？”


    沈芷衣猛地看向她，眼眶都红了，一把抓住她的手，急得快要哭出来：


    “表姐！你、你和谢大人……你们昨夜……”


    后面的话，她实在说不出口，只急得团团转，又怕被旁人听见，压低声音，带着哭腔：


    “这要是被人看见，被皇兄知道，被母后知道……表姐你就完了！范家也完了！”


    她是真的慌了。


    一边是她最敬重、最亲近的表姐，一边是权倾朝野、狠厉可怕的帝师，一边是皇家礼法，一边是世俗非议，她哪里见过这般阵仗。


    范婉若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指尖温热，力道安稳，瞬间便稳住了沈芷衣慌乱的心绪。


    “芷衣，你误会了。”


    “昨夜帝师前来，是与我商议宫学课业，谈及经史要义，一时忘了时辰，不想竟彻夜长谈””


    “不过是商议课业罢了，何曾有过别的事？你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。”


    一席话，说得滴水不漏，合情合理，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

    商议课业。


    忘了时辰。


    每一个字，都踩在礼法规矩的边缘，既解释了谢危在此的缘由，又保全了两人的名声，还安抚了受惊的沈芷衣。


    沈芷衣一愣，怔怔地看着她，半信半疑：


    “真、真的只是商议课业？”


    范婉若垂眸，长睫轻颤，语气更显委屈：


    “婉若已是人妇，恪守妇道，岂敢做半点逾矩之事？帝师乃朝中重臣，清雅端方，更是礼法表率，又怎会行此悖逆之事？芷衣，你这般想，是污了我，也是污了帝师的清誉。”


    她一句话，把自己和谢危都抬到了道德制高点。


    沈芷衣瞬间愧疚起来，眼圈更红了，连忙摇头：


    “表姐我不是那个意思！我、我只是太担心你了……我信你，我信你们！”


    她终究是天真单纯，被范婉若三言两语便哄得团团转，把方才的惊鸿一瞥，尽数归为自己多想。


    谢危立在一旁，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。


    看着她眉眼温婉，巧舌如簧，用最温柔的语气，说着最滴水不漏的谎话，把一场足以倾覆一切的撞破，轻描淡写化为一场误会。


    他墨色眸底，翻涌着浓烈的惊艳与宠溺，还有一丝近乎病态的狂热。


    他的婉若，果然聪慧。


    这般模样，更是让他心尖发烫，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，狠狠疼惜。


    可他知道，此刻不能。


    他只淡淡开口，声音清冷，配合得天衣无缝：


    “长公主，夫人所言属实。宫学课业繁杂，本官与夫人商议细节，耽误了时辰，并非公主所想的那般。”


    “此事，本官不希望再有第三个人知晓。”


    最后一句，语气微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。


    沈芷衣立刻点头如捣蒜，捂住嘴，连连保证：


    “我不说！我绝对不说！表姐，谢大人，你们放心，我一定守口如瓶！”


    她生怕自己的多疑，给表姐带来麻烦，此刻满心都是愧疚，哪里还有半分怀疑。


    她看着眼前温婉从容的表姐，又看了看一旁清冷孤高的帝师，只觉得自己方才真是大惊小怪，胡思乱想。


    一定是她多想了。


    一定是。


    谢危的目光，自始至终都落在范婉若身上，滚烫偏执，毫不掩饰。


    待沈芷衣稍稍安定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清冷，却唯独对着她，掺了一丝温柔：


    “夫人，时辰不早，宫学该开课了。本官先去奉宸殿等候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，一字一顿，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意：


    “本官，等夫人前来。”


    “劳帝师久等，婉若随后便到。”


    谢危深深看了她一眼，不再多言，转身迈步离去。


    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，可那股留在原地的、偏执滚烫的气息，却久久未曾散去。


    沈芷衣看着谢危离去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身旁笑意温婉的表姐，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。


    总觉得……


    哪里怪怪的。


    可具体是哪里，她又说不上来。


    范婉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语气温柔：“别想了，我们去奉宸殿吧，再迟，诸位姑娘可要等急了。”


    沈芷衣点头，挽住她的手臂，跟着她缓步前行。


    只是一路上，她总是忍不住偷偷看向范婉若，眼底满是疑惑。


    表姐和谢大人……


    真的只是商议课业那么简单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