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宫暖阁，熏炉青烟袅袅。


    范婉若支开所有宫人，只留青禾守在廊下。她一身常服，小腹已高高隆起，行动间虽显笨重，眉眼却依旧清冽如刃。


    殿门轻启，一道身影悄然而入，周身寒气未散，目光一落在她身上，瞬间化作化不开的温柔。


    “婉若。”


    谢危快步上前，本能便想扶她，指尖将触未触，又微微一顿，只虚虚护在她身侧，声音放得极轻：“怎不在榻上歇息？”


    范婉若抬眸看他，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，伸手将桌案上一张素纸推到他面前。


    “谢危，你看这个。”


    纸上并非诗词，亦非密令，而是密密麻麻的图样与文字——枪管、药室、火门、准星，甚至配比、锻造、装药之法，都标注得一清二楚。


    谢危眸色一凝，俯身细看，指尖微微一颤。
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
    “火铳。比弓弩更猛，比长刀更远，列队成阵，可破千军。”


    她抬眸，望向殿外深宫高墙，眼底闪过一丝锐利：“薛远早已蠢蠢欲动，太后一死，薛家失了依仗，他迟早会反。如今你掌京畿防务，我垂帘听政，他明里斗不过，便会来暗的——逼宫、造反，诛妖后、清君侧，这些话，他早已在暗中说了无数遍。”


    谢危指尖攥紧那张纸，他一生算无遗策，权谋无双，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狠厉的兵器。眼前这个女子，才情、医术、心机、谋略，无一不极致，连这惊天动地的军工之术，都信手拈来。


    “你要我……秘密锻造？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范婉若点头，语气笃定，“绝密行事，只信心腹死士，选址在京郊旧矿。我要你在我生产之前，练出一队火铳手，藏于皇城暗处。”


    她要的，从来不是被动防守。


    而是在薛远敢踏出第一步时，便将他连同薛家叛军，一同碾得粉身碎骨。


    谢危深深看她一眼，单膝跪地，衣袍铺散在地，姿态恭敬而虔诚。


    “臣，遵皇后娘娘令。”


    “纵是逆天而行，纵是血染皇城，臣也为你守住这江山，护你周全。”

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


    “这江山，我要。”


    “你，我也要。”


    火铳锻造之事，在谢危一手操控下，悄无声息地进行。京郊旧矿戒备森严，刀琴亲自坐镇，工匠皆是死士，原料由吕显以木材、铁器生意暗中运送，无人知晓那深山之中，正在锻造改写大乾命运的杀器。


    时光飞逝，转眼已是盛夏。


    承乾宫彻夜灯火，稳婆、太医往来不绝，宫墙内外气氛紧绷。


    范婉若生产那日，天降暴雨，雷声滚滚，似要将皇城掀翻。


    她痛得浑身湿透，指尖死死攥住锦被，却自始至终没有一声哭喊，只有隐忍的低喘，与眼底从未动摇的坚韧。


    龙榻之上，沈琅早已撑不起身子，被人抬到承乾宫，隔着一道屏风，听着里面动静，面色惨白如纸，气息微弱。


    他一生权谋算计，权术至上，到头来，却只能瘫在榻上，连自己的女人、自己的孩子，都护不住。


    “皇后……如何了？”他每说一句，都要喘上许久，眼底满是惶恐与不甘。


    内侍颤声回禀：“陛下，娘娘难产，太医说……凶险。”


    沈琅猛地攥紧拳头，一口腥甜涌上，又被他强行咽回。


    “朕的皇子……不能有事……皇后……也不能有事……”


    就在此时，宫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，禁军统领浑身湿透，跌跌撞撞冲入殿内，跪地叩首，声音凄厉：


    “陛下！不好了！定国公薛远率叛军破了城门，打着诛妖后、清君侧的旗号，杀向皇宫了！”


    “叛军已至宫门外！”


    一语落地，如同惊雷炸响。


    沈琅瞳孔骤缩，本就油尽灯枯的身子猛地一颤，一口气没上来，喉间发出嗬嗬的异响，双眼圆睁，死死盯着殿外风雨。


    “薛远……好、好一个薛远……”


    “妖后……朕的皇后……不是妖后……”


    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抬手抓住身旁内侍的衣襟，声音嘶哑破碎：


    “传旨……朕的皇子……名……沈珩……”


    “立……立为太子……”


    “皇后……摄政……辅佐太子……主持大局……”


    “谁敢不服……杀……”


    最后一字落下，沈琅手臂一垂，双目依旧圆睁，气息彻底断绝。


    内侍放声大哭：“陛下——驾崩了——”


    哭声穿透风雨，传入内殿。


    范婉若在剧痛之中，身子猛地一僵。


    沈琅死了。


    那个将她囚于深宫，给她尊荣，也给她枷锁的帝王，死了。


    她没有哭，也没有悲，只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只剩一片冰冷决绝。


    “孩子……”她咬碎银牙，声音发颤却力道千钧，“用力……我要生下他……”


    “谢危！”


    她忽然扬声开口，声音穿透殿门，落在外面那个守了她整夜的身影耳中。


    谢危浑身一震，立刻应声：“臣在！”


    “薛远反了，是吗？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


    范婉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，汗水顺着下颌滑落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：


    “按原定计划……开火铳。”


    “臣——遵旨！”


    宫门外，喊杀震天。


    薛远一身铠甲，手持长刀，骑在高头大马之上，望着紧闭的宫门，放声狂笑：“妖后干政，大乾气数已尽！今日，我便替天行道，清君侧，定江山！”


    “儿郎们——破门！”


    就在叛军冲锋的刹那。


    宫墙箭楼之上，忽然亮起一排排漆黑铳口。


    谢危立于城楼，衣袍被风雨打湿，墨发飞扬，眸色冷如寒冰。


    他抬手，挥下。


    “放——”


    轰轰轰轰——


    震天巨响，撕裂长空。


    火铳齐鸣，硝烟弥漫。


    铅丸如暴雨倾泻，叛军前排瞬间血肉横飞，惨叫连天。


    马蹄惊嘶，阵型崩碎。


    薛远目眦欲裂，满脸不敢置信：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兵器——”


    回答他的，是第二轮、第三轮连绵不绝的铳响。


    硝烟散尽。


    叛军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河。


    薛远倒在泥水中，胸口数个血洞，至死都没能明白，自己精心策划的造反，为何会败得如此彻底、如此不堪一击。


    内殿。


    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，划破承乾宫的寂静。


    稳婆喜极而泣：“生了！是皇子！皇后娘娘万福！皇子殿下平安降生！”


    范婉若瘫软在榻上，浑身脱力，望着襁褓中那个小小的婴孩，眼底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极软的暖意。


    沈珩。


    她的儿子，大乾的太子。


    而此刻，宫门外叛军已平，薛远授首，薛家彻底覆灭。


    谢危一身硝烟血污，快步冲入内殿，不顾满身狼藉，径直走到她榻前，单膝跪地，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。


    “婉若，叛军已平，薛远死了，你和孩儿……都平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