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距帝王乌黑的发顶不过寸许，季时安浑身的神经都绷成了即将断裂的弦。


    她表面依旧是那副淡漠出尘的国师模样，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，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浅，生怕一个不慎就打破这层精心维持的高冷假面。脑海里的吐槽弹幕早已刷屏，系统贱兮兮的提示音还在不停聒噪，催得她心尖发慌。


    【完了完了真要拔了！这可是疯批暴君的头发！拔完我会不会被拖出去凌迟？】


    【冷静季时安！你是祖传神棍！这点小场面稳住！就当是给客户拔白头发了！】


    【蛙跳绝对不行！大夏国师当众蛙跳，我以后还怎么在玄学圈混！】


    她指尖微颤，刚要触到那缕顺滑的墨发，身前的少年帝王忽然动了。


    夏侯澹微微偏头，衣料擦过她的指尖，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。他垂眸看向她悬在半空的手，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阴鸷与探究，像蛰伏在暗处的兽，静静打量着眼前反常的国师。


    以往的季时安，从不会对他有半分逾矩的动作。永远垂眸颔首，永远疏离淡漠，连目光都不肯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，可今日，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国师，竟主动抬手靠近他的发顶？


    再联想到方才那道突兀落在sos花阵上的异样眼神，夏侯澹心底那点荒谬的直觉，愈发清晰。


    他没有退避，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，主动将发顶凑近了几分，语气轻慢得像淬了冰：“国师这是……想做什么？”


    季时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，脸上却半点不显，只淡淡收回手，指尖顺势拂过身侧的服，姿态从容得仿佛刚才只是想拂去他发间并不存在的落尘。


    【好险！差点直接薅秃！】


    【稳住人设！高冷国师怎么能做出拔人头发这种粗鄙之事！圆场！快圆场！】


    她清冽的声音无波无澜，听不出半分慌乱：“陛下发间沾了微尘，臣方才只是想为陛下拂去，以免失了天家威仪。”


    话音落，她甚至还淡定地抬眸，迎上夏侯澹探究的目光，眼神坦荡得挑不出半分错处，只有飞速轻颤的长睫，泄露了她心底的慌。


    夏侯澹盯着她看了片刻，少年帝王的眼眸深不见底，明明才十六岁，那目光却锐利得能刺穿人心。他看得清楚，眼前人身姿挺拔如松，眉眼淡然依旧，可藏在袖中的指尖，正微微蜷缩，耳尖那抹极淡的红，也未曾褪去。


    怪异。


    处处都透着怪异。


    这个国师，根本不像外界传言那般，是个不沾凡尘、无心无欲的方外之人。


    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回那片sos绣球花阵上，指节在袖中缓缓摩挲，心底的期待与疑心交织缠绕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

    十年了。


    十年里，他摆过无数次现代暗号，试过无数次求救，换来的只有杀戮与伪装。眼前这个人，是第二个在看到sos时，眼底闪过异样的人。


    他是真的不懂，还是在刻意伪装？


    夏侯澹薄唇微启，声音轻淡，却字字戳心：“国师既懂玄学术数，观星辨位，那不妨猜猜，朕摆这花阵，是何意？”


    季时安的心猛地一咯噔。


    来了。


    终极送命题。


    她盯着那三个醒目的sos。


    【sos！纯纯的现代求救信号！这皇帝绝对是穿来的！还是个同道中人！】


    【完了完了，我现在该怎么回应？总不能直接拍着他的肩膀说‘兄弟我也是穿来的’吧？那我这高冷国师的人设直接碎成渣！】


    【系统你个坑货！偏偏这时候让我拔他头发！这可是个手握生杀大权的疯批暴君！拔头发跟摸老虎屁股有什么区别？！】


    【神棍话术！快用神棍话术忽悠过去！】


    她垂眸凝视花阵，沉默片刻，再抬眼时，眼底已是一片高深莫测的清冷，语气淡然，字字都透着玄而又玄的天机：“此花阵排布规整，聚气而不散，暗含‘呼天告急’之相，陛下近日恐有忧思郁结于心，故借花抒意，求心安而已。”


    一套话术下来，半真半假，既避开了sos的真相，又贴合了国师的身份，完美圆场。


    季时安在心底给自己疯狂点赞，表面依旧云淡风轻，仿佛只是随口道出天机。


    可她没注意到，在她说出“忧思郁结”“呼天告急”八个字时，夏侯澹的身形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


    袖中的指节骤然攥紧，指腹泛白。


    忧思郁结。


    呼天告急。


    一字不差，戳中了他藏在心底十年的秘密。


    这个世界上，从来没有人看懂过他的疯，他的戾，他藏在暴君面具下的孤独与求救。太后只当他年少残暴，朝臣只当他喜怒无常，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，那个藏在夏侯澹身份下的张三，有多渴望一句回应。


    可眼前这个国师，仅凭一个花阵，就道破了他十年的心事。


    夏侯澹抬眸，目光死死锁住季时安的脸，那双常年覆着阴鸷冷寂的眼眸里，第一次翻涌起剧烈的情绪。震惊，狂喜，不敢置信，还有压抑了十年的孤独，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

    他几乎要脱口而出——你也来自2016？你也穿书了？你看得懂sos？


    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。


    十年的杀戮与算计告诉他，不能赌。


    上一个看懂他信号的人，已经死了。他不能再冒一次险，不能把自己唯一的希望，亲手推入深渊。


    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，眼底的情绪转瞬即逝，重新被冷漠覆盖，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眼尾，泄露了他此刻的不平静。


    “国师果然神机妙算。”夏侯澹轻笑一声，笑声轻浅，却听不出半分笑意，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“朕确实，近日心有郁结。”


    季时安松了口气，刚想顺势退开，脑海里的系统音又炸响了：


    【叮！宿主不要偷懒！任务还没完成！立刻拔下皇帝的头发！倒计时10秒！10、9、8……】


    【警告！任务失败惩罚即刻生效！】


    季时安：“……”


    要命！


    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帝王，乌黑的发丝垂在额前，顺滑得很，只要伸手一拔，就能完成任务，躲过蛙跳的社死惩罚。


    【拼了！不就是一根头发吗！死就死！】


    季时安心一横，趁着夏侯澹垂眸看花阵的间隙，脚步微挪，拉近半寸距离，指尖快如闪电，轻轻一揪——


    一根乌黑的发丝，瞬间落在了她的指尖。


    【叮！任务完成！奖励已发放至系统空间！】


    【民间糕点铺子一间已为宿主锁定位置，洗髓丹x2已存入背包！】


    系统欢快的提示音落下，季时安指尖攥着那根头发，浑身都僵住，心脏狂跳不止，几乎要冲出胸腔。


    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夏侯澹的脸，维持着清冷的姿态，指尖飞快将头发藏进袖中，垂眸躬身，声音依旧清冽，只是尾音藏着一丝极淡的颤：“臣，告退。”


    说完，她转身就走，身姿挺拔，步伐从容，完美维持着国师谪仙般的模样，只有微微加快的脚步，暴露了她落荒而逃的心思。


    衣袂翩跹，很快消失在瑶光台的尽头，只留下满庭绣球花，和立在花阵前的少年帝王。


    夏侯澹缓缓抬眸，望着季时安离去的方向，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发顶。


    方才那一瞬间细微的触感，清晰得不容忽视。


    那个清冷出尘的国师，刚刚……拔了他的头发？


    荒谬，又怪异。


    可心底那点疯狂滋生的直觉，却愈发清晰。


    他低头，看着满地sos的花阵，又望向寂月楼的方向，薄唇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极轻的笑意。


    十年了。


    他好像，终于等到了那个同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