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帝王指尖轻点桌面，目光慢悠悠转回来，落在季时安僵得笔直的背影上。
耳尖还红着。
长睫颤得像受惊的蝶。
明明慌得快要魂飞魄散，偏要硬撑着一身清冷，连呼吸都绷得一丝不苟。
有趣。
太有趣了。
夏侯澹不拆穿，只慢悠悠开口，声音清浅，却字字都往她心上戳：
“国师这寂月楼，规矩倒是不小。”
季时安后背一紧，大脑飞速运转，面无表情地回头，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水：
“臣懒散成性，怕俗人打扰，故立此规矩，污了陛下眼。”
【救命！他看见了！他真的看见了！】
【我的人设！我维持了好几年的高冷人设啊！】
【稳住稳住，就当这字条是修行戒律！对，修行戒律！】
夏侯澹低笑一声，不紧不慢地拆台：
“罚算星象一百遍……国师平日，便是这般‘清修’？”
季时安面不改色，一本正经胡扯：
“心不静，则卦不真。罚己静心，乃修行一道。”
一套玄学术语甩出去，理直气壮，逻辑自洽。
夏侯澹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，眸底笑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这人，撒谎的时候，比算卦的时候还要认真。
他不再揪着字条不放，话锋轻轻一转，又绕回了最要命的地方。
“白日瑶光台，国师说朕那花阵，是‘呼天告急’之相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，目光锐利如刀，却又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期待，“朕倒是想再听听——国师究竟从何处，看出‘告急’二字？”
来了。
又是试探。
步步紧逼，句句挖底。
季时安心尖一紧，表面依旧垂眸淡然：
“花阵气脉急促，聚而不散，如人心绪焦灼，求救于天。臣观气而知意，仅此而已。”
标准神棍话术，滴水不漏。
打死不碰sos，半个现代字都不提。
夏侯澹眸色微深，不肯罢休：
“那国师可知，这世上，真的有人……会用这般奇怪的方式，求救？”
他刻意加重“奇怪”二字，目光一瞬不瞬锁住她，想看她半分破绽。
季时安心跳如鼓，面上却只是淡淡抬眸，眼神坦荡得毫无波澜：
“天下之大，无奇不有。心有所困，皆可借物抒怀。”
【兄弟我求你了！别问了别问了！】
【我知道你是穿来的，我也知道你苦，我也懂sos！】
【可我女扮男装啊！我一认，若是太后知道，咱俩都得玩完！】
她越是淡定，夏侯澹心里越是笃定。
这世上，不可能有人仅凭“观气”，就精准戳中他藏了十年的心事。
更不可能有人，在看到sos的瞬间，眼底先闪过一丝震惊，再迅速压下。
他几乎可以确定——
季时安，一定和他一样，是从那个遥远的现代穿来的。
只是他不懂。
既然是同类，为何不肯认？
为何要披着一身清冷国师的皮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？
是有难言之隐，还是……不信任他？
夏侯澹心头微微发闷，试探的话到了嘴边，转了一圈，又换成更隐晦的方式。
“朕有时会想，”他忽然轻声开口，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，“这世间，会不会有另一个……全然不同的地方。”
“没有朝堂，没有杀戮，没有帝王，也没有……身不由己。”
他在描述现代。
在向她摊开自己最柔软、最孤独的底牌。
季时安指尖猛地一攥。
他在说现代。
在说那个有手机、有网络、有外卖、有尾款的世界。
她几乎要脱口而出——有！我知道！我也来自那里！
可话到嘴边，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。
女扮男装的身份像一道枷锁，死死锁住她所有冲动。
她抬眸，看向少年帝王眼底那抹深藏的孤独，心头微涩，却依旧只能淡淡开口，用最疏离的语气，打碎他所有期待：
“陛下乃九五之尊，所思所想，当系天下苍生。虚妄之境，不必挂心。”
一句话，把他所有的倾诉，全部挡了回去。
夏侯澹眸底的光，微微暗了一瞬。
被拒绝了。
明明白白，干干净净地被拒绝了。
他不死心，继续追：
“国师从未有过……一丝恍惚？从未觉得，这世间有些东西，眼熟得怪异？”
“从未。”季时安答得干脆利落，半点犹豫都没有，“臣自幼修道，心无旁骛，只知天命卦象，不问虚妄。”
【对不住了兄弟！】
【我不是不认你，我是不敢认啊！】
【等我哪天有空了，我一定拉着你通宵吐槽穿书有多坑！】
夏侯澹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、高冷到不近人情的模样，心头又涩又好笑。
不认是吧。
不承认是吧。
嘴硬是吧。
他倒要看看，这层高冷的皮，她能焊到什么时候。
少年帝王忽然轻笑一声，不再逼问，只是目光落在她方才递过来的肉脯油纸袋上，语气轻慢：
“国师这零食，倒是别致。宫里头从未见过。”
季时安：“……”
又来了！
没完了是吧！
她面无表情：“民间小食，粗鄙之物，入不得陛下口。”
“可朕觉得，比御膳房珍馐，好吃百倍。”夏侯澹看着她，眼神意味深长，“国师倒是……很懂民间滋味。”
“臣偶尔出宫，见百姓爱吃，便尝了几口。”
季时安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，“修道之人，不忌荤素，只求心安。”
一套一套，全是借口。
夏侯澹不拆穿，只慢悠悠拿起一片肉脯，放入口中，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脸上。
“国师既然尝过民间百味，那民间……有没有过什么奇怪的词？”
他轻声问，“比如……‘一言不合就xx’？”
季时安浑身一僵。
来了！
最危险的一句！
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，脸上却依旧淡漠如旧，连眼神都没半分晃动：
“臣不懂陛下所言。”
装傻。
彻底装傻。
打死不认，寸步不让。
夏侯澹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忽然觉得又气又笑，心头那点憋了十年的孤独，竟在这一次次试探与打太极里，淡了不少。
不认没关系。
不承认没关系。
嘴硬也没关系。
他有的是时间。
有的是耐心。
他可以慢慢拆，慢慢剥，慢慢把这只披着高冷国师皮的小狐狸，一点点逼出原形。
反正——
他已经确定，这深宫之中，他不是孤身一人。
季时安就在这里。
就在他眼前。
夏侯澹站起身，衣袍拂过桌面，目光最后落在那张被星图压住一角的宣纸上。
他不用看也知道，底下一定藏着什么好玩的东西。
他不戳破，只淡淡开口：
“时辰不早，朕回宫了。”
季时安瞬间松了一大口气，几乎要当场瘫软，却依旧强撑着躬身：
“臣，送陛下。”
“不必。”
夏侯澹转身，走到门口，忽然顿住脚步，回头看她，眸底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。
“国师日后……不必太过拘谨。”
他轻声道，“宫里你想做什么，便做什么。”
“朕……不介意。”
话音落，他转身离去，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门被轻轻带上。
季时安维持着躬身的姿势，足足僵了半刻钟，才猛地直起身，捂着胸口大口喘气。
“吓死我了……吓死我了……”
她踉跄着扑到桌边，一把掀开星图，底下那张鼓着腮帮子的小暴君丑像，赫然映入眼帘。
季时安看着画像，再想起刚才夏侯澹那步步紧逼的试探，瞬间委屈得快要落泪。
【他是不是已经看穿我了？！】
【他是不是知道我是穿来的了？！】
【他是不是已经发现我是女的了？！】
就在这时，脑海里系统贱兮兮的声音再次炸响：
【叮！宿主表现优秀！硬扛帝王试探，人设未崩！】
【额外奖励：粗盐提纯方法！】
【关系评价：嘴硬心软的国师 x 步步紧逼的暴君！】
【下一个任务预告：靠近暴君，听他心跳三秒！】
季时安：“……”
她看着画像上那个凶巴巴的小暴君，再听着系统丧心病狂的任务预告，终于忍不住，趴在桌上，小声哀嚎。
“这国师谁爱当谁当吧……”
“我真的……快装不下去了啊——！”
窗外，月光正好。
早已离去的少年帝王，却并未走远。
他立在寂月楼外的桂花树影里，听着楼内那细微的、带着委屈的嘟囔声，眸底温柔一片，笑意浅浅。
不认是吗。
没关系。
他等得起。
总有一天，他会亲耳听见，季时安对着他，认认真真说一句：
“张三，我也是穿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