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。
长信王府后院的寒潭别院,终年积雪不化,寒风卷着碎雪,刮过枯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是全府下人都绕道走的禁地。
阮软立在半人高的枯枝后,青灰色的婢女粗布裙衫洗得发软,却半点掩不住她身段里天生的秾艳。
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,在昏沉夜色里泛着柔光,腰肢纤细如风中摆柳,曲线玲珑凹凸,明明是最不起眼的装扮,偏生得媚骨天成,艳而不俗,又带着一身藏在软皮下的刺。
她垂着眼,长睫如蝶翼轻颤,掩去眸底所有算计。
今日是她入府第三日。
她从小在药王谷长大,一身医术,见惯生死人心,最擅长的,便是伪装,与拿捏。可她没想到刚回家就被父亲送到王府。
商贾之女,被父亲当作攀附权贵的棋子,送入王府,名义上是给大公子随元淮备下的婢女,实则人人都知,那位大公子常年戴面具、病弱阴郁,性情莫测,送去的人,多半是有去无回。
旁人怕得要死,阮软却只觉得有趣。
她正欲转身,一声沉闷的“扑通”巨响,骤然划破死寂。
寒潭冰封的湖面被撞碎,一道清瘦的黑影直直坠入刺骨冰水之中,溅起的雪沫子纷飞,落在她微凉的手背上。
阮软脚步一顿,抬眼望去。
冰水里挣扎的男人,一身月白暗纹锦袍早已湿透,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颈侧,整张脸被一张冰冷厚重的青铜面具严严实实遮盖,只露出一截线条锋利冷白的下颌,和一双薄而无血色的唇。
他似是旧伤骤然爆发,浑身剧烈颤抖,连抬手挣扎的力气都没有,正一点点往潭底沉去。
呼吸微弱,痛咳不止,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濒死的破碎感。
是随元淮。
阮软一眼便认了出来。
这位被传活不长久、阴郁寡言的王府大公子,竟深夜在此练功走火入魔。
她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精光,快得无人捕捉,下一刻,脸上已浮起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怯意,提着裙摆快步奔至潭边,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糖,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怕:
“公子!你、你没事吧?!”
她不顾冰水刺骨,伸手死死攥住男人冰凉的手腕。
男人看着清瘦,分量却极沉,阮软细弱的手臂青筋微显,硬是凭着一股韧劲,将他一点点从冰潭里拖上岸边。
寒气扑面而来。
齐旻浑身冰冷,唇色惨白如纸,胸口因走火入魔与旧伤剧痛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咳,痛得他指尖都在发抖。
冰魄心经的反噬席卷全身,幻痛如万千钢针穿刺骨髓,他几乎要昏死过去。
可下一瞬,一抹极软极暖的气息,轻轻覆了过来。
少女蹲在他身前,指尖微凉却温柔,轻轻搭在他的腕间。
那双手又软又细,触感舒服得让他紧绷的身体,莫名松了一瞬。
阮软垂眸诊脉,心中已然明了——内力逆行,旧伤迸发,再晚片刻,便是溺亡当场。
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生生、又带着几分担忧的软媚模样,从袖中摸出一粒通体莹白的疗伤丹,凑到他唇边,声音轻得像羽毛:
“公子,张嘴,吃了这药就不痛了。”
她的声音太甜,太软,太干净。
像一束猝不及防砸进他二十年黑暗地狱里的光。
齐旻缓缓睁开眼。
面具之下,那双沉如寒潭的眸子,死死落在眼前少女的脸上。
她生得极美。
是倾国倾城的那种美。
眼尾微微上挑,天生含情,笑时必定甜得勾人,此刻认真看他,眼波流转间又媚又野,只一眼,便让人心脏骤停,彻底沦陷。
雪肤花貌,软玉温香,明明是卑贱婢子,却比他见过的所有贵女都要夺目。
齐旻喉咙发紧,痛得发不出完整的字句,刻意压沉了声线,伪装成普通侍卫的沙哑语调,一字一顿:
“多谢……姑娘……我只是府中侍卫……”
他在赌。
赌她看不出他的身份,赌这束突如其来的光,不会弃他而去。
阮软眼底笑意微闪,却温顺得像只无害的猫儿,轻轻点头,将一包提前备好的伤药塞进他冰凉的掌心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,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软暖。
“那公子好生休养,这药每日服一次,可止痛愈伤。”
她站起身,腰肢轻摆,那道秾艳的身影在风雪里晃得齐旻移不开眼。
“奴婢还要当差,便先离开了。”
话音落,少女没有半分留恋,转身便消失在漆黑的回廊尽头。
从头到尾,她没有问过他的名字,没有多看他那张面具一眼,更不曾察觉,她随手救下的一个“普通侍卫”,早已将她的模样,刻进了骨血深处。
寒潭边。
齐旻独自躺在冰冷的雪地上,掌心紧紧攥着那包还带着她体温的伤药,指节泛白,几乎要将药包捏碎。
面具下的眸子,暗沉如风暴翻涌。
阴郁,偏执,占有欲,疯魔。
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活了二十年,他第一次,遇见这样一束暖得让他发疯的光。
阮软……
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,薄唇勾起一抹弧度。
救了他,
撞进了他的世界,
还想全身而退?
不可能。
这一辈子,她都别想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