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旻坐在隔壁院落的暖阁里,指尖轻轻抚过怀中熟睡的齐承昭,银发垂落,遮住眸底翻涌的阴翳。
他耗了半年。
软的,硬的,明的,暗的——他全都试过。
送尽珍宝,日日相伴,以孩儿相诱,以旧情相逼,可阮软依旧眉眼疏离,半步不肯靠近。
她身边的谢征,更是如影随形,温顺皮囊下藏着铜墙铁壁,将阮软护得密不透风。
齐旻薄唇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软的不行,那就来硬的。
他要的从不是她一时的顺从,而是将那个碍眼的男人,彻底从她生命里剔除。
“去,联系丞相魏严。”
齐旻抬眼,声音低沉得淬了冰,“把武安侯谢征隐匿、藏身临安的消息,‘漏’给他。再加一把火——让他的人奏请朝廷,扩大临安征兵范围,凡青壮年男子,一律入册。”
暗卫心头一震,当即躬身领命:“是。”
他要做的,从不是直接杀了谢征。
而是逼得谢征不得不走。
以谢征的身份与骄傲,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牵连阮软,更不会让她卷入朝堂杀伐。
只要谢征一离开,这临安城,这阮软身边,便只剩下他齐旻一人。
三日后,临安城风云骤变。
朝廷下令征兵,战事吃紧,临安官府按朝廷旨意,强征适龄男丁充军。
凡十六至四十岁男子,无论商贾农户,皆要入营充壮丁,抗令者,连坐家人。
一时间,临安城内人心惶惶。
谢征站在医馆廊下,望着街上来回巡逻的兵卒,一贯温润的琥珀色眼眸,沉得不见底。
他身份暴露了。
是齐旻做的。
以魏严为刀,以征兵为局,逼他现身,逼他离开阮软。
若是他继续以“言正”的身份藏匿,魏严的人迟早会查到医馆,查到阮软,到时候,她会被他拖累,身陷险境。
齐旻算得精准——
谢征绝不会让阮软受半分牵连。
阮软走到他身侧,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,指尖微颤。
“言正……”她抬眸看他,眼底第一次露出不加掩饰的慌乱,“是不是因为我?”
她不傻。
征兵来得突兀,魏严的人盯得极紧,一切都指向齐旻的手笔。
那个疯子,要把她身边的人,一个个拔除干净。
谢征反手将她握紧,掌心温热而坚定,低头看向她时,眼底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,只多了一层沉如深海的笃定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他轻声安抚,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,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,“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征兵令已下,青壮男子,必须入册。”
阮软心口一紧,猛地攥住他的衣袖:“你不能去!军营是什么地方,你去了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已哽咽在喉。
她怕。
怕齐旻在军营里暗下杀手,怕谢征一去不回。
谢征俯身,将她轻轻拥入怀中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乖乖等我。”
“我不是去送死,是以退为进。”
“留在临安,魏严的人、齐旻的爪牙,日日环伺,我护不住你周全。”
“我以壮丁身份入营,便能名正言顺离开临安,暗中收拢旧部,布下防线。”
“等我站稳脚跟,”他顿了顿,怀抱骤然收紧,“我会把你带走。”
他不是被迫离开。
是主动入局。
以自身为饵,离开临安,换她暂时安稳,再反手布局,与魏严/齐旻死斗到底。
“你……”阮软喉间发涩,“你早就计划好了?”
谢征轻笑一声,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,温柔又霸道:
“从齐旻踏入临安的那一日起,我就知道,必有一战。”
“我离开,是为了更好地回来。”
“软软,信我。”
当夜,谢征便以普通流民“言正”的名字,主动去官府入册征兵。
消息传回齐府时,齐旻正抱着齐承昭喂蜜饯。
听暗卫禀报完,他捏着银匙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低笑出声。
笑声低沉,阴鸷,又带着一丝了然。
“谢征……”
他缓缓开口,眸底闪过一丝玩味,“倒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知道留下来护不住她,索性主动走,留着性命,日后再与我抢。”
“可惜……”
齐旻低头,看向怀中睁着圆溜溜眼睛的齐承昭,薄唇勾起一抹偏执冷冽的弧度。
“你走得掉,她走不掉。”
“这局,是我布的。人,是我留的。”
“等你再回来时,她早已是我的妻子,是阿昭的娘,是我齐旻刻进骨血、锁进牢笼里,唯一的光。”
“你输定了。”
三日后,天未亮。
壮丁列队出城。
谢征一身粗布军服,站在队伍之中,清瘦挺拔的身姿依旧惹眼,只是脸上染了风尘,看上去与普通壮丁别无二致。
他抬头,望向医馆的方向。
矮栏另一侧,阮软立在晨雾里,一身素衣,眉眼垂落,长睫轻颤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喊,只是静静站着,遥遥望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
一眼,便是隔了千山万水的约定与执念。
谢征在心底默念她的名字,一字一顿,沉如誓言:
“等我。”
“我一定会回来。”
队伍缓缓移动,脚步声踏碎晨霜,渐渐远离临安城。
谢征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回头便是乱心。
唯有向前,手握刀锋,才能护得住身后的那个女子。
而医馆院内,阮软依旧立在原地,直到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