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在边境小城时，日头正烈。


    崇晚压了压帽檐，混在人流里，不远不近地跟着前面那道身影。


    黑衣黑裤，身形挺拔，侧脸冷硬。


    是安俊才。


    她在国外藏了半个月，偷偷买机票、换身份、绕开父亲安排的人，一路追回国，只为给他一个猝不及防的惊喜。


    他们是网恋情侣，他从来不说自己在哪、做什么，只说在外地工作，忙。


    她没想太多。


    她只想见他。


    出了机场，一群年轻女孩聚在阿才身边，叽叽喳喳，又带着点不安。


    崇晚数了数，大概七八个，个个年轻漂亮，眼里都揣着对高薪的期待。


    她心里轻轻揪了一下，有点酸，又有点莫名的慌。


    她听见阿才语气平淡地安抚：


    “别担心，到地方就好了，正规工作。”


    他声音温和，和网上对她说话时一模一样。


    崇晚稍稍安心。


    原来，他是带员工出差。


    没多久，两辆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驶过来。


    女孩们依次上车。


    阿才坐进副驾，关门的瞬间，侧脸冷得没什么表情。


    崇晚早早叫了车，跟司机低声说：


    “麻烦跟着前面那辆黑车，别跟太近。”


    车子驶离城区，往荒僻的山野开。


    路越来越颠，楼房越来越少，只剩枯黄的荒草和光秃秃的坡地。


    崇晚攥着背包带，心里打鼓，却没半分退意。


    她只想快点走到他面前，笑着说一句——


    “阿才，我来了。”


    车停了。


    在一片无遮无拦的草坡上。


    阿才先下车，绕到后门，打开车门。


    女孩们一个个下来，茫然地望着四周。


    崇晚赶紧让司机停远一点，自己猫着腰，躲到半人高的荒草后面。


    前方，阿才抬手，指向一道横贯山野的铁丝网。


    白天光线下，铁丝泛着冷光，密密麻麻，拦在国境线上。


    “排队，一个一个钻过去。”


    他的声音没了刚才的温和，冷、硬、不容置疑。


    女孩们愣了愣，有人怯生生问：“哥，这、这是去哪里啊……”


    “别问。”阿才眼一沉，“跟着走就行。”


    没人再敢说话。


    第一个女孩弯腰，低头，小心翼翼从铁丝网下方钻过。


    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


    阿才站在一旁，偶尔伸手扶一把，动作熟练又冷漠。


    崇晚蹲在草里，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

    这不像出差，不像工作。


    更像……偷渡。


    可她还是信他。


    信网上那个温柔、耐心、会听她碎碎念、会说“晚晚别怕”的安俊才。


    等最后一个女孩也钻了过去，对面又有车鸣了一声喇叭。


    崇晚看阿才转身也要钻，脑子一热，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

    她从草里出来，快步弯腰，也往铁丝网下钻。


    铁丝粗糙，勾住她的衣料，刮过手腕，带来细微的疼。


    她没敢停，屏住呼吸，整个人钻到了另一边。


    一抬头，阿才刚站直身子。
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

    空气瞬间凝固。


    女孩们都在往车上走，没人注意这边。


    只有安俊才，定定看着她，瞳孔一点点收缩。


    他脸上所有表情，在一秒内褪得干干净净。


    只剩震惊、不敢置信，还有一层压不住的、骇人的恐慌。


    崇晚还没意识到这是哪里，没意识到自己踏入了绝境。


    她只看见日头下，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人。


    她压着心跳，又紧张又欢喜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声音轻轻软软，带着一点小得意、小委屈。


    “阿才……”


    “我偷偷来找你了。”


    “惊喜吗？”


    崇晚还在仰着头看他，眼睛亮得像浸了光，手腕上被铁丝刮出的红痕细细一道，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

    她还在傻乎乎地邀功，声音软乎乎的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：


    “我偷偷飞回来的，绕开了好多人……阿才，你有没有一点点惊喜？”


    安俊才喉结狠狠滚了一下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
    惊喜？


    他只觉得魂都要吓飞了。


    不远处，已经钻过来的女孩们正被催促着上一辆旧面包车，车门敞开，里面闷仄又拥挤，一股陌生的惶恐气息弥漫开来。


    崇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还天真地往他身边靠了半步，小声嘀咕：


    “我们也要坐那辆车吗？会不会很挤呀……”


    她甚至想去牵他的袖口。


    安俊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微退了一寸，又立刻僵住——他怕自己动作太大，吓着她。


    他不敢凶，不敢骂，不敢问“你为什么要来”，更不敢告诉她这里是什么地方。


    他只能用眼神死死锁住她，声音压得极低极低，哑得像砂纸磨过：


    “上车。别说话。别乱看。别离开我身边。”


    每一个字，都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
    崇晚被他难得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愣，鼻尖微微一皱，有点委屈，却还是乖乖点头：


    “哦……”


    她乖乖跟着他走向那辆面包车。


    安俊才走在她身侧，半个身子挡着她，像在护住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。


    他心里翻江倒海——


    这里的人很快会注意她。


    陆经理很快会看见她。


    他死不足惜。


    可她不行。


    车门拉开，里面已经坐满了女孩，挤挤挨挨，空气浑浊。


    崇晚从小在国外精致环境里长大，哪里受过这种挤迫，下意识往安俊才身后缩了一下。


    安俊才低头，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说：


    “往里坐，我在外面。”


    他把她护进最里面靠窗的角落，自己堵在她外侧，整个人像一道沉默的屏障，把她和整车的陌生、危险隔离开。


    车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。


    世界瞬间陷入密闭的闷暗里。


    车子启动，颠簸着往前开。


    崇晚缩在角落里，还没从见到恋人的欢喜里缓过来，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，肩膀轻轻贴上他的胳膊。


    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，混着一点野外草木的气息，是她熟悉的、让她安心的味道。


    她完全没察觉身旁男人浑身紧绷得快要断裂。


    安俊才僵着身体，不敢动，不敢看她，耳朵却死死盯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。
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脑袋微微偏着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好奇又依恋。


    “阿才，”她小声开口，还在撒娇，“我们要去多久呀？你之前都不告诉我你在做什么……”


    “这里是哪里呀？怎么全是山……”


    “你手上是不是有伤？刚才钻网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……”


    她一句一句，软乎乎地问。


    安俊才牙关紧咬，心脏疼得发颤。


    他不能答。


    不能说。


    不能让她知道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。


    更不能让车里任何人注意到她——这个和这里格格不入、干净得刺眼的女孩。


    他只能微微侧头，用极低、极哑的声音，强行压下所有恐慌与心疼：


    “晚晚，听话。别问了。”


    “看着我。别乱看别人，也别和别人说话。”


    “一切有我。”


    他的眼神很黑、很重，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——


    崇晚被他看得心口一软，乖乖点头，像只被顺毛的小猫：


    “好，我听你的。”


    她安安静静靠在车窗边，还在偷偷欢喜。


    真好。


    终于见到他了。


    终于离他这么近。


    她没看见。


    她身旁的男人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，缓缓闭上眼，指节攥得发白。


    安俊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

    就算粉身碎骨，他也要把她，完好无损地送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