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里只剩下三人，气氛诡异到了极点。


    崇晚缩在床角，眼泪还挂在脸颊，整个人依旧处在惊吓与茫然中。她听不懂陆秉坤突如其来的恭敬，更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人，此刻却像老鼠见了猫。


    她只知道，安俊才还在她身前，像一道不会倒的墙。


    安俊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，悄悄往后碰了碰她的膝盖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声道：“别怕，我在。”


    简单四个字，却让崇晚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。


    陆秉坤站在门口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只能小心翼翼地赔笑：“小姐，您在这儿委屈了，我马上让人把最好的房间收拾好，您先挪过去歇歇？吃的喝的马上就来，您想吃什么，尽管开口，我立刻让人去办。”


    崇晚咬着唇，没说话，只是往安俊才身后又藏了藏。


    安俊才眉心拧得更紧。


    他太清楚这园区的规矩了。从来只有压榨、殴打、恐吓，从没有“贵客”一说，更没有主动给好房间、送吃送喝的道理。陆秉坤越是反常，他心里越慌，越觉得对方在布一个更大的局。

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安俊才直接拒绝，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，“她就待在这儿，我看着。陆经理，你要是没事，可以走了。”


    陆秉坤脸一僵。


    换做平时，手下敢这么跟他说话，他早一棍子砸下去了。可现在，他不敢，不仅不敢，还得陪着笑。


    “阿才，我知道你担心。”陆秉坤压低声音，尽量让自己显得诚恳，“我发誓，我绝对没有半点坏心思。这位小姐……身份特殊，我得罪不起，更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。你信我一次，让她住好点，至少安全，也舒服。”


    身份特殊？


    安俊才猛地一顿。


    他侧头，飞快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崇晚。


    她穿着干净的白裙，皮肤白皙，眉眼娇软，举手投足都是从小被精心呵护的模样，和这地狱里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。他一直以为，她只是家境不错、被保护得很好的普通女孩，可“身份特殊”四个字，却像一块巨石，砸进他心里。
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，她随口提过在国外生活，提过家里有人管得很严，提过她是偷偷跑出来、绕开了很多人才找到他……


    难道……


    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，在心底悄然冒头。


    崇晚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，小手轻轻拉了拉安俊才的衣角，小声问：“阿才，他……为什么突然对我们这么好？”


    安俊才没有回答，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，掌心的冷汗比刚才更甚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刚才派出去的打手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、水果、进口牛奶和崭新的被褥跑了回来，气喘吁吁道：“陆经理，东西都备好了！三楼的房间也收拾干净了！”


    陆秉坤立刻点头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：“快，把东西都放进去！动作轻点，不准吵到小姐！”


    打手们轻手轻脚地把东西堆在桌边，满满当当，全是这园区里最稀罕、最昂贵的东西——平时连陆秉坤自己都舍不得吃。


    安俊才看着那堆东西，眼神越来越沉。


    他在这园区待了三年，见过太多绝望与黑暗，却从没见过陆秉坤对谁如此低声下气，如此小心翼翼。


    这已经不是“照顾”，这是敬畏。


    陆秉坤在怕。


    怕晚晚。


    或者说，怕晚晚背后的人。


    安俊才的心猛地一抽。


    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一直拼命想护住的女孩，或许根本不需要他用命去赌。她身后，或许有一股连这妙瓦底的黑暗都要俯首称臣的力量。


    可他不敢问。


    不敢确认。


    他怕一旦问出口，那点仅存的、能靠近她的资格，都会彻底消失。


    他只是一个活在阴沟里的骗子，一个把人骗进地狱的刽子手。而她，或许是高高在上、光芒万丈的千金小姐。


    他们之间，从来都隔着一道比国境铁丝网更难跨越的鸿沟。


    “陆经理。”安俊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你到底知道什么？”


    陆秉坤心里一紧，连忙打哈哈：“没什么没什么！就是觉得小姐面善，是贵人！阿才，你好好陪着小姐，有任何需求，随时来找我！我二十四小时待命！”


    他不敢多留，生怕说多错多，暴露了崇晚的身份。再待下去，他怕自己绷不住，直接吓瘫在地。


    “我先走了！你们好好休息！”


    话音一落，陆秉坤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，带着打手快步离开，脚步声慌乱，再也没有了平日的嚣张跋扈。


    宿舍门被轻轻关上。


    狭小的房间里，终于恢复了安静。


    只剩下安俊才和崇晚两个人，以及一桌子突如其来的“优待”。


    崇晚看着堆在桌上的零食和崭新的被褥，又抬头看向身前僵立不动的安俊才，小声道：“阿才，他好像……真的很怕我们。”


    安俊才缓缓转过身，低头看向她。


    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，只有走廊里微弱的灯光透进来，落在他脸上，明暗交错。


    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——有震惊，有茫然，有恐慌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卑。


    他蹲下身，与她平视，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泪痕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

    “晚晚，”他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阵风，“你告诉我，你家里……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
    崇晚一愣。


    她从来没主动说过家里的事，不是刻意隐瞒，只是觉得没必要。在她心里，她只是崇晚，是喜欢安俊才、千里迢迢来找他的崇晚，不是什么崇家大小姐。


    她咬了咬唇，小声回答：“我爸爸……做生意的。”


    她没说具体做什么，可仅仅这五个字，再结合陆秉坤翻天覆地的变化，安俊才已经明白了大半。


    做生意。


    能让陆秉坤怕成这样，能一句话就让整个园区俯首帖耳……


    那不是普通的生意。


    是能只手遮天的权势。


    安俊才的心，一点点往下沉。


    他一直以为，是他要拼了命护她出去，带她回家。


    可现在才发现，她根本不用他救。


    她的家人，早就已经伸下了手，轻轻一翻，就能把这人间地狱掀翻。


    而他，不过是这场意外里，最微不足道、最见不得光的一粒尘埃。
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干净纯粹的女孩，喉咙发紧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
    崇晚察觉到他的不对劲，伸手握住他的手，担忧地问：“阿才，你怎么了？是不是我哪里说错了？”


    安俊才猛地回神，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，挤出一丝极浅、极勉强的笑。


    他不能退缩。


    就算她身份滔天，就算他们云泥之别，就算她家人下一秒就会踏平这里把她接走……


    在那之前，他依旧要护着她。


    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。
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他轻轻摇头，握住她的手收紧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，“我只是……放心了。”


    “晚晚，你很快就能回家了。”


    “真的吗？”崇晚眼睛一亮，眼里重新燃起光亮，“我们可以一起回家吗？”


    安俊才的心脏，狠狠一疼。
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，却答不出来。


    回家。


    她有金碧辉煌的家。


    而他，只有这暗无天日的地狱，和一身洗不掉的罪孽。


    他怎么跟她回家。


    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，没有回答，只是把她揽进怀里，声音低沉而坚定：


    “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会送你回去。”


    “平平安安，毫发无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