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，早已因帝王的提前离席，变得人心惶惶，草草散场。
立政殿内，长孙皇后端坐灯下，听着内侍禀报未央殿的动静，神色依旧平静。身旁的侍女忍不住开口：“娘娘，陛下执意要晋杨昭仪为贵妃，位份仅在您之下，这往后，怕是会威胁到您的地位啊。”
长孙皇后淡淡抬眸，“本宫身为皇后，母仪天下，岂会在意这些后宫位份之争。”
贞观十年，上元节后第二日，天光大亮，太极宫两仪殿早朝，气氛却比冬日冰封的御河还要沉凝。
金銮丹陛之上，李世民端坐龙椅，眉眼间褪去了昨日宴席间的温柔缱绻，只剩帝王独有的凌厉威严，指尖轻叩御案，目光沉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，周身散出的压迫感，让满殿朝臣皆垂首屏息，不敢轻易言语。
昨夜未央殿的温情尚未散尽，他心中已然敲定了册封杨令妩为贵妃的旨意，只待今日早朝宣旨敲定，可他知道，此事绝不会一帆风顺。
果不其然，当内侍捧着拟好的圣旨，朗声念出要晋封杨昭仪杨氏为贵妃，位同四妃之首，位次仅在皇后之下时，满殿朝臣瞬间哗然，议论声骤起，不等李世民开口，长孙无忌已然迈步出列。
长孙无忌身着紫袍，身姿挺拔，身为当朝太尉、长孙皇后胞兄，更是关陇门阀的核心领袖，在朝中根基深厚，话语权极重。他面色沉凝，拱手躬身，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反对之意，字字铿锵：“陛下，此事万万不可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！”
话音落下，殿内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长孙无忌与御座之上的李世民身上。
李世民眸色微沉，语气淡漠，却透着威压：“太尉何出此言？”
“陛下，杨氏乃前朝隋炀帝之女，是亡国遗孤，身份敏感至极！”长孙无忌抬眸，目光坚定，直言不讳，“大隋覆灭不过数十载，前朝旧臣虽归降我大唐，却依旧人心浮动，如今陛下执意越级晋封前朝公主为贵妃，位同四妃之首，必会让前朝旧臣心生妄念，更会让天下人觉得陛下念及旧隋，动摇我大唐国本！”
他话音刚落，身后立刻站出数位关陇门阀出身的朝臣，纷纷附议：“臣等附议太尉所言，恳请陛下三思！杨氏身份特殊，绝不可居如此高位！”
“陛下，后宫册封向来有规可循，四妃之位皆出身名门望族，家世清白，杨氏无家世无依仗，不过是一介亡国孤女，贸然晋封，不合祖制，恐惹朝堂动荡！”
“前朝公主身居贵妃之位，传至后世，必为史官诟病，有损陛下圣名啊！”
一众大臣接连出列劝谏，言辞恳切，却句句直指杨令妩的身世软肋，字字都在阻拦册封，关陇门阀抱团之势，尽显无遗。他们本就忌惮杨令妩独得圣宠，如今若是再让她登上贵妃之位，日后若诞下皇子，势必威胁到嫡皇子李承乾的储君之位，动摇关陇门阀的利益，自然拼尽全力反对。
而殿中另一侧，隋室旧臣们皆站在原地，神色复杂，纷纷垂首观望，无人出言附和，亦无人敢站出来支持。他们身为前朝旧部，心中自然盼着杨令妩能得高位，可如今关陇门阀势大，陛下态度未明，他们不敢轻易站队，只能静观其变，生怕一步踏错，便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李世民端坐御座，将满朝文武的心思尽收眼底，指尖敲击御案的节奏愈发缓慢，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。他看着下方喋喋不休劝谏的大臣，尤其是为首的长孙无忌，眸底闪过一丝愠怒，却又耐着性子未曾发作。
他并非不知其中利害，可他是大唐帝王，他的女人，他想予她尊荣，何须看旁人脸色？杨令妩入宫六载，温顺懂事，从不干政，从不争宠，安分守己，这般女子，配得上贵妃之位，更何况，他偏要护着她，让她在这后宫之中，有无人敢欺的地位！
待一众大臣劝谏之声稍歇，李世民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威严，带着帝王独有的决断，响彻整座大殿：“朕意已决，无需多言！”
短短八字，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，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决，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。
长孙无忌闻言，眉头拧得更紧，再次躬身，语气愈发恳切，甚至带着几分逼宫之意：“陛下！江山社稷为重，不可因一女子而乱朝堂根基啊！若陛下执意册封，臣等唯有死谏！”
“死谏？”李世民猛地抬眼，眸中寒光乍现，周身帝王威压瞬间倾泻而出，扫过满殿大臣，“朕册封后宫妃嫔，乃是朕的家事，亦是朕的皇权所在！何时，轮到尔等在此指手画脚，以死相逼？”
他站起身，居高临下，目光凌厉地扫过长孙无忌，字字掷地有声：“杨氏是朕的妃嫔，入宫六载，谨守本分，温婉贤淑，深得朕心，晋封贵妃，合情合理！至于前朝身世，大隋早已落幕，如今她是我大唐的杨昭仪，与前朝再无瓜葛，谁若再拿身世说事，便是离间君臣，动摇朝政，朕绝不轻饶！”
“祖制？祖制亦是人定，朕身为大唐天子，执掌天下，定的规矩，便是祖制！”
“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，册封杨氏为贵妃的圣旨，三日后准时颁布，谁敢再阻拦，便是藐视皇权，休怪朕不念旧情！”
一番话，气势磅礴，杀伐果断，彻底堵死了所有反对之人的言辞。满殿朝臣皆被帝王的威势震慑，纷纷垂首，再无人敢多言一句。
长孙无忌看着李世民这般坚决的模样，心中一沉，他知道这位帝王的性子，一旦做出决断，便绝不会更改，若是再强行阻拦，只会引火烧身，触怒龙颜。他攥紧了手中的朝笏，终究是躬身退下，不再多言，只是眸底闪过一丝凝重，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后续的制衡之策。
那些原本附和的关陇朝臣，见长孙无忌不再劝谏，也纷纷噤声，垂首立于殿中，再不敢有半分异议。
而一旁观望的隋室旧臣，见陛下态度如此坚决，心中皆是一松，看向彼此的眼神中，多了几分隐晦的释然，却依旧不敢出声，只是默默躬身，接受了这一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