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道元年，李治风疾沉疴缠身，缠绵病榻经年。紫宸殿的帝王威严日渐消散，只剩暮年的倦怠与不舍。


    李治躺在病榻，早已看透人心惶惶。他知晓朝臣忌惮她的隋室血脉，忌惮她通天的权谋，更怕她翻覆乾坤，夺回杨家天下。可他也清楚，自己离世后，太子李宥资历尚浅，其余诸子尚幼，朝堂无人制衡世家权臣，唯有杨令妩，能镇得住朝野，护得住李氏子孙，守得住大唐盛世。


    弥留之际，李治屏退所有宗室、重臣，独留杨令妩守在榻前。


    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微凉的指尖，眼眸浑浊，却凝着一生不变的深情与托付，气息微弱却字字郑重：“姐姐……朕要走了。朝臣忌惮你身世，怕你篡唐立隋，谋夺李家江山……可朕信你。”


    “朕立下遗诏，太子李宥继位，尊皇后为皇太后，临朝称制，总揽军国大事，百官听命，宗室不得干政，群臣不得逼宫。这大唐江山，朕交予你了，你想守，便替李氏守住盛世；你想取，便尽数拿去，朕无怨无悔。”


    “只求你一件事……莫要大肆屠戮宗室，留李氏一线血脉，足矣。”


    杨令妩跪在榻边，半生深宫浮沉，半生朝堂并肩，她算计过帝王，搅动过储位，扶持过李治，辅佐过大唐，到如今，心底早已分不清是恨是恩，是仇是情。


    她俯身，轻轻抚上他的眉眼，声音轻缓却笃定：“陛下放心。我若要江山，先帝在时，便可借废太子之乱、朝堂纷争顺手取而，何须等到今日？”


    “隋已亡，唐已兴，数十年岁月流转，苍生安于李唐盛世，我不会逆天而行，重启战火，连累万民。但……谁若敢欺我孤儿寡母，觊觎皇权、构陷于我，我也绝不会任人拿捏。”


    李治闻言，眼底泛起一丝释然，缓缓闭上眼眸，掌心无力垂落。弘道元年冬，高宗李治驾崩的消息响彻大明宫，举国哀恸。


    太子李宥时年二十六岁，早已成年，常年跟着帝后旁听朝政，沉稳有度，绝非懵懂幼主。可即便如此，朝堂上下依旧人心惶惶，宗室诸王、关陇旧臣、世家门阀，目光齐刷刷锁定长乐宫——当朝皇太后杨令妩。


    她是隋炀帝之女，亡国遗脉；历两朝帝王，执掌后宫数十载，与高宗同朝理政多年，朝中门生故吏无数，三个嫡子皆手握闲职兵权，公主联姻世家，势力盘根错节。


    在所有人眼里，只要她有心，趁新帝初登大宝、皇权未稳之际，废唐复隋、取而代之，易如反掌。


    灵堂肃穆，白幔垂地。


    杨令妩一身素白衣衫，凤钗尽敛，只一支白玉簪绾起青丝，立在李治灵前，身姿沉静挺拔，眉眼间无半分失态悲戚，只有历经风雨的淡漠与威仪。


    新帝李宥一身孝服，跪在灵位前，神色恭谨，看向身侧母后的目光，满是敬重与依赖。


    宗室诸王、文武百官依次祭拜，跪拜行礼之时，不少人偷偷抬眼打量杨令妩，眼底藏着忌惮、揣测，还有一丝隐隐的戒备。


    祭拜礼毕，一众宗室老臣并未散去，由长孙无忌残余党羽、宗室皇叔牵头，齐齐聚于紫宸殿外，不肯离去，摆明了要逼宫。


    “太后娘娘，新帝已然成年，通晓朝政，当亲理万机，太后安居长乐宫颐养天年便可，不宜再干预朝堂庶务！”


    “娘娘乃前朝隋室血脉，如今新君登基，当避嫌退守，以安朝野人心，堵天下悠悠众口！”


    “请太后撤临朝之权，归还朝政，安居后宫，恪守太后本分！”


    此起彼伏的劝谏声，字字句句都在逼她放权、逼她避世，实则是怕她手握权柄，生出篡唐之心，想借着礼法名分，将她彻底隔绝在朝堂之外，架空她所有势力。


    殿内，李宥面色紧绷，想要开口驳斥，却被杨令妩抬手拦住。


    她缓步走出殿门，立在白玉丹陛之上，不怒自威。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一众宗室朝臣，声音清越，响彻宫道：


    “诸位王公大臣的心思哀家一目了然。”


    一句话落，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，人人垂首，不敢与之对视。


    “你们忌惮哀家隋室公主的身世，怕哀家怀恨在心，趁新帝资历尚浅，篡李唐江山，复大隋社稷，是吗？”


    她直言点破众人心底最深的顾虑，没有丝毫遮掩。


    阶下众人面色各异，有人惶恐，有人默认，无人敢应声。


    杨令妩眸光微凉，缓缓开口，字字铿锵，掷地有声：“哀家生于隋末，长于乱世，亲历国破家亡，流离塞外，何尝不知战火无情、苍生流离之苦？”


    “若哀家真想复隋，早在太宗废太子李承乾、魏王李泰相争之时，便可搅动朝局，借皇子内乱顺手夺权；早在高宗初年，便可凭盛宠与朝权，暗中扶持隋室旧部，取而代之。哀家侍奉太宗，辅佐先帝，陪先帝开创永徽盛世，兴科举、开女学、制衡世家、安抚边疆，所作所为，皆是为大唐江山，为天下黎民，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。”


    她目光扫过为首几位刻意发难的宗室老臣，语气添了几分凌厉：“先帝弥留之际，亲下遗诏，命哀家临朝称制，辅佐新帝，稳住朝局。不是哀家贪恋权柄，是如今世家盘踞、门阀结党，诸王各有心思，新帝初登大位，需有人坐镇后方，制衡朝野，稳固大唐基业。”


    “哀家今日把话放在这里：此生只求护住李氏血脉，护住儿女安稳，护住永徽盛世，绝无半分篡唐复隋之心。谁若再以哀家身世为由无端构陷、逼宫分权，扰乱朝局，便是违背先帝遗诏，心怀不轨，以谋逆论处！”


    一番话，情理兼备，威仪十足。


    既坦然化解了身世带来的猜忌，又搬出先帝遗诏压住礼法舆论，更直接震慑了心怀不轨的宗室与世家。


    一众朝臣面色发白，原本串联好的逼宫说辞，此刻竟无一人再敢开口。他们看得清楚，这位太后绝非深宫妇人，眼界、手段、气场，远胜朝堂多数老臣，硬碰硬，只会自取其辱。


    杨令妩目光稍缓，看向身侧的新帝李宥，语气转为温和：“宥儿，你已成年，心智沉稳，今后朝堂日常政务，尽可自行决断。哀家居长乐宫，不常驻紫宸殿，只在朝堂有纷争、宗室有异动、大事难决之时，从中调停制衡，其余俗务，一概不干涉。”


    她从不是贪恋权柄，只是不愿放权后，儿子被朝堂老狐狸或世家宗室拿捏，落得任人摆布的下场。她退一步，不临朝干政，只做幕后靠山，既安了朝野人心，也守住了母子皇权。


    李宥躬身行礼：“儿臣谨遵母后教诲。”


    阶下诸王大臣见状，再无理由发难，只能俯首躬身，齐声恭顺：“臣等谨遵太后懿旨！”


    自此，朝堂格局尘埃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