陵前秋风萧瑟,松柏簌簌作响,李世民魂魄伫立坟前,望着那一方隔绝生死的青冢,心口空落落疼了数十年。
他守了杨令妩一辈子,他还是想问问她,深宫数十载,可否对他有过半分真心?
若有来生,他绝不做高高在上、权衡利弊的帝王,只做护她周全、予她纯粹真心的寻常良人,不学自己凉薄,不学前朝猜忌,倾尽所有,换她岁岁平安,朝夕相伴。
念头翻涌不休,心口酸涩难抑之际,周遭凛冽秋风骤然倒卷,天地一白,天旋地转裹挟而来,魂魄骤然被一股强劲力道拉扯吞噬,眼前的江南陵寝、大唐万里江山,尽数碎裂成虚影,消散无踪。
刺骨寒凉褪去,暖意缓缓裹住四肢百骸,耳畔不再是陵前死寂风声,取而代之的是少年清脆嬉闹之声,还有庭院里车马辚辚、人声喧哗的烟火气。
李世民猛地睁眼,剧烈喘息一声,茫然抬手。
入目是一双骨节纤细、青涩单薄的少年手掌,掌心无常年握笔御政的薄茧,无执掌兵戈征战的厚痂,干干净净,带着少年人的鲜活温度。
他心头巨震,慌忙低头打量自身,身上穿的不是死后经年不散的素色龙纹虚影,而是少年郎制式的锦缎常服,面料温润,贴合鲜活温热的躯体,脚下踏实地面,周身暖意融融,魂魄归位,血肉真切。
抬眼四顾,是隋末晋阳李家旧宅的雅致庭院,花木葱茏,石桌石凳错落摆放,不远处几名同龄世家子弟正结伴说笑,皆是年少模样,眉眼青涩,不见日后朝堂权谋的阴翳。
耳畔传来管家恭敬又洪亮的禀报声:“二公子,老爷吩咐了你今日无需习武课业,可自行出府街巷游玩,切莫走远误了时辰便好。”
李世民心头轰然一响,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波澜,震惊、狂喜、愧疚、庆幸,万般情绪交织缠绕,几乎让他眼眶发烫。
他真的回来了。
不是垂暮濒死的皇帝,不是漂泊数十年的孤魂,是大隋末年,晋阳李家尚未锋芒毕露、尚未逐鹿天下的十三岁少年李世民。
此刻,他尚未邂逅吉儿,从未与她有过半分情愫牵绊;尚未迎娶长孙氏,无后宫制衡、世家捆绑的两难桎梏;彼时天下未定,烽烟未起,父兄尚在,朝堂无纷争,江山无牵挂。
重生归来,万事皆可重来,江山可稳,亲情可护,权谋可避,可唯独他最牵挂的那一人,没了踪迹。
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,收敛一身少年意气,褪去了前世晚年帝王的沉郁孤凉。晋阳城中年少玩伴邀约蹴鞠驰马,他尽数婉拒,闭门推掉所有世家应酬,心底只存一个执念——寻遍大隋山河,寻到他的令妩。
前世,她是隋炀帝的幼女,金枝玉叶,身负隋室血脉,生来便站在李唐的对立面,隔着国仇家恨,隔着君臣尊卑,隔着他帝王一生权衡算计,终究爱恨纠缠,半生蹉跎。
他借着游学访友、走访各州杨氏宗亲的由头,踏遍周边州县街巷,访遍南北杨氏宗族门第。年少步履踏过春山秋水,熬过寒冬酷暑,一寻便是整整六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