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分钟后。
次卧房门,被人轻轻地从内拉开。
桑许身着纯白色真丝吊带睡裙,长发松散披肩,肌肤在暗光下白得近乎透光,素颜慵懒,无半点刻意雕琢。
右眼下那颗泪痣,在昏暗灯光里若隐若现,像隐忍未落的夜色,极具欺骗性。
她刻意装作深夜无眠、无意识走出房间的模样,步履轻柔,生怕惊扰旁人。
抬眼望见沙发上工作的段嘉许,眼底浮出恰到好处的错愕与愧疚,立刻放轻脚步,小声致歉:“对不起嘉许哥哥,我是不是吵到你了?”
段嘉许闻声抬眼。
视线撞进她湿漉漉的浅茶色眼眸,昏暗灯光弱化所有锋芒,只剩单薄纤细、温顺无依的模样。
心底积压的疲惫莫名被抚平几分,他收敛倦意,放柔语气:“没有,没吵到。怎么不睡?”
“有点认床,睡不着。”桑许垂着睫羽,语气软得像夜风,小心翼翼站在原地,不靠近、不打扰,姿态安分至极,“我以为大家都睡了,想出来倒杯水。”
段嘉许看着她这般拘谨懂事、从不添麻烦的模样,心底的对比感再次浮现。
桑稚永远肆意松弛、永远理所当然被爱、永远无需拘谨迁就。
是他宠出来的模样,他从未有过半分不满。
可人心贪软,常年身处热烈明媚,总会对安静妥帖、温柔体谅的小众温柔,滋生片刻贪恋。
段嘉许合上电脑起身:“我帮你倒。”
“不用不用!”桑许立刻上前半步,连忙摆手,眼底羞怯慌张恰到好处,“我自己来就好,嘉许哥哥你忙你的,我不打扰你工作。”
她主动走向饮水机接水,捧着玻璃杯转身,犹豫半晌,鼓起勇气般轻声开口,字句温柔,精准戳心:
“嘉许哥哥……你是不是很累啊?”
又是这句话。
白日的温柔追问,深夜再度重启。
段嘉许指尖微顿,抬眸望她,眸色微深。
桑稚懂他的好、疼他的辛苦,却从未真正看透他骨子里常年紧绷、独自硬扛的疲惫。
唯独眼前这个看似单纯懵懂的小姑娘,两次精准戳中他最深、最隐秘的软肋。
桑许望着他,眼底干净无垢,共情温柔真挚得无可挑剔:
“你白天要忙工作室,要带团队,晚上还要熬夜工作。
所有人都只看到你温柔、强大、无所不能。
可是嘉许哥哥,你也会累的,对不对?”
字字句句,落进他封闭十几年的心底缺口。
他习惯了当大人、习惯了当避风港、习惯了独自负重前行。
早已忘了,自己也可以疲惫,也可以被人心疼,也可以不用永远坚强。
段嘉许喉结微滚,眼底掠过一丝怔然,良久,低声隐忍轻笑:“还好,习惯了。”
习惯辛苦,习惯孤单,习惯无人共情,习惯独自撑住所有风雨。
桑许静静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隐忍,心底凉薄通透,一切尽在掌控。
她微微垂眸,声音压得更低,温柔得能瓦解所有坚硬:
“可是习惯辛苦,不代表不辛苦呀。”
“嘉许哥哥,你不用一直这么坚强的。”
段嘉许浑身微僵。
多年来,无数人劝他释怀、劝他向前、劝他珍惜幸福。
桑稚治愈了他的黑暗,给了他余生所有甜。
却从来没有一个人,告诉他——你可以不用坚强,你可以偶尔脆弱。
这一刻,他坚固自持、三年安稳无隙的心防,彻底裂开一道柔软且深刻的缝隙。
“太晚了,你别熬太久,对身体不好。
工作可以明天做,不用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“我喝完水就回去睡觉了,不打扰你了,嘉许哥哥也早点休息。”说完便转身离开。
身后,段嘉许看着她温顺安分、从不纠缠、事事体贴的纤细背影,心底沉寂多年的柔软彻底被搅乱。
他无意识开口,声音低沉温和,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:“阿许。”
桑许脚步顿住,回头望他,满眼懵懂乖巧:“怎么啦嘉许哥哥?”
段嘉许心绪纷乱翻涌,良久,发自内心轻声道:
“谢谢你。”
谢她懂他疲惫,谢他予他片刻松弛,谢她难得的温柔体谅。
桑许闻言,眉眼弯弯,笑得清甜温顺,毫无所求:“不用谢呀,嘉许哥哥,你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次卧,房门轻合。
客厅重归安静。
可空气里残留的温柔气息、心底滋生的纷乱悸动,再也无法消散。
段嘉许独坐沙发,望着黑屏的电脑,彻底没了工作心思。
脑海里反复回荡那句温柔的宽慰——你不用一直这么坚强的。
三年的忠贞,三年的专一,三年心如磐石。
可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,在极致疲惫与极致温柔的碰撞里。
他第一次,对桑稚之外的人,生出了隐秘、愧疚、却再也压制不住的心动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