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相对落座。
长方形的餐桌不算宽大,隔着半尺的距离,近在咫尺,却又似隔着万丈鸿沟。
晨光落在餐桌中央,将两人的影子一分为二,明明交织重叠,却又各自疏离。
空气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勺子触碰瓷碗的轻响,静得能捕捉到彼此细微的呼吸声,静谧里藏着无形的暗流,汹涌翻涌,却不露分毫。
段嘉许低头舀着粥,食之无味。
往日里松弛平淡的早餐时光,此刻变得煎熬又磨人。
每一次抬眸,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隐秘的试探与拉扯。
他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人。
不敢看她眼底温顺的笑意,不敢看她右眼下那颗无辜缠绵的泪痣,更不敢想起昨夜她埋在他怀里、轻声呢喃的模样。
他怕一旦回望,所有强行压制的悸动与贪恋,都会尽数破堤而出。
桑许却格外从容。
她小口喝着粥,姿态优雅乖巧,偶尔夹起一小块鸡蛋,安静进食,神色平和,不见半分局促慌乱。
她太懂段嘉许此刻的心境。
愧疚、挣扎、自责、想要抽身,却又舍不得彻底远离。
所以她不闹、不黏、不逼问、不提及昨夜分毫。
她只安安静静陪他共处,用最平淡的日常、最得体的温柔、最懂事的模样,一点点蚕食他的理智,加深他的执念。
让他习惯这份无人知晓的独处温柔,习惯这份无需坚强的松弛,习惯这份独属于他的、明目张胆的偏爱与懂得。
沉默持续了许久。
就在这份压抑的静谧快要漫到顶点时,桑许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很轻很软,漫不经心,像是随口闲聊:
“等桑稚姐姐后天回来,家里就热闹啦。”
段嘉许喝粥的动作骤然一顿,指尖微僵。
桑稚。
这两个字,像一盆冷水,瞬间浇在他纷乱滚烫的心头上,让他瞬间清醒,愧疚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
他沉沉应声:“嗯,明天就回来了。”
“桑稚姐姐出去玩肯定很累。”桑许抬眸,眼底带着浅浅的体贴与温柔,语气真挚无害,“等她回来,我做饭就好,让桑稚姐姐好好休息,你也不用再忙着做家务。”
一句简简单单的体贴话,精准戳中段嘉许的心窝。
桑稚被他宠了三年,早已习惯被照顾、被偏爱,归来之后只会肆意撒娇、慵懒松弛,是理所当然的被爱者。
而桑许,永远是那个事事周全、处处体谅、永远优先顾及他人、永远默默付出退让的人。
没有对比,便没有动摇。
可人心最是经不起细细对比。
段嘉许清楚,桑稚的娇憨可爱,是他亲手宠出来的,是婚姻里最明媚的烟火。
可日复一日的安稳平淡里,人总会下意识贪恋片刻的省心、松弛、被妥帖顾及。
尤其是此刻,他满心愧疚,桑许的懂事体贴,愈发显得桑稚的肆意娇憨格外刺眼。
这份念头滋生的瞬间,段嘉许心底狠狠一沉,愈发憎恶自私龌龊的自己。
他怎么敢。
怎么敢在拥有全世界最好的桑稚时,心生半分倦怠与偏移。
“不用事事都你做。”段嘉许压下心底所有杂念,语气尽量恢复平日的温和,带着刻意的疏离与分寸,“你好好读书就够了,家里的事,我来就好。”
他在刻意划清界限。
桑许闻言,浅浅弯唇,笑得温顺又乖巧:“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,能帮一点是一点呀。”
她说着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轻声补充了一句,语气软得淡然:
“而且,被人需要、能帮到别人的感觉,很好。”
“不像我,一直都是麻烦别人的那个。”
段嘉许抬眸,视线猝不及防撞进她浅茶色的眼眸里。
眼底干干净净,带着恰到好处的卑微与懂事,没有暧昧,没有执念,只有真诚的感慨。
可偏偏就是这份纯粹的模样,让段嘉许心口微麻,心神再一次失控沦陷。
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,原本想要疏离的话,尽数堵在喉咙里。
他忽然就说不出推开她的话。
哪怕心知肚明,这份心软是错的,是害人害己,是辜负所有信任。
早餐依旧安静进行。
谁都没有再开口。
可沉默,远比言语交锋更煎熬、更滚烫。
段嘉许刻意加快了进食的速度,想要尽快结束这份磨人的独处,逃离这片满是暧昧余温的空间。
他怕自己再待下去,会彻底克制不住心底的私欲,会再次破例,会做出再次对不起桑稚的事。
三两口喝完碗里的粥,他放下勺子,指尖抵着微凉的瓷碗,声音平静无波:“我吃完了。”
说完,他便起身,打算收拾碗筷。
“我来就好!”
桑许几乎是立刻放下碗筷,快速起身拦住他。
她站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,微微仰头看着他:“嘉许哥哥,你快去休息或者忙工作吧,早餐是我做的,碗筷我来收拾就好,不用你动手的。”
两人身形极近。
起身的瞬间,淡淡的清甜气息再次扑面而来,缠绕在段嘉许周身,无孔不入。
晨光落在桑许白皙的侧脸,那颗泪痣清晰软糯,近在咫尺,看得他心神微晃。
段嘉许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,呼吸微滞。
咫尺距离,呼吸交缠。
昨夜相拥的温热触感、她眼底的依赖、软糯的呢喃,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。
心底最后一点疏离的分寸,彻底烟消云散。
他看着她执拗懂事的模样,沉默两秒,终究是没有再坚持,低声应道:“好,辛苦你。”
“不辛苦的。”
段嘉许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客厅。
只是转身的瞬间,目光下意识掠过她纤细的肩背,眼底覆满了无人察觉的沉暗与挣扎。
他坐在客厅沙发上,翻开电脑,却再也没有半分工作的心思。
屏幕光亮刺眼,脑海里反反复复,全是桑许的模样。
片刻后,厨房水流声停歇。
桑许收拾好一切,擦干手,轻手轻脚走出厨房。
她没有靠近客厅,没有主动搭话,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只是乖乖站在客厅拐角,轻声开口:“嘉许哥哥,我回房间刷题啦,不打扰你工作了。”
段嘉许指尖停在键盘上,久久未动。
他头也没抬,低低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