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丝竹依旧婉转,杯盏碰撞之声不绝。元清锁待众人目光重新落回歌舞之上,才微微侧身,凑到元夫人身侧,低声寻了个由头。
“姑母,殿内空气闷得很,我身子略有不适,想去御园吹吹风,片刻便回来。”
元夫人眉头微蹙,本想阻拦,可当着满殿文武,不好拘着她,只压低声音叮嘱:“速去速回,不可走远,莫要惹出是非,别忘了你的目的。”
“侄女晓得。”
元清锁敛了裙裾,屈膝一礼,缓步退出瑶光大殿。
一踏出殿门,喧嚣的乐曲与人心算计便被隔在朱红殿门之后。暮色浸满皇家御园,宫灯次第亮起,暖黄光晕落在层层叠叠的花丛与青石小径上。晚风裹挟着晚桂淡淡的香气,吹得她的衣裙轻轻晃动。
她名义上是出来透气,实则心里纷乱。方才殿上,手帕落在宇文邕脸上那一瞬,她已经看清宇文邕的城府深沉。宇文护安排她接近大司空,目的便是寻那传说中的镇魂珠。只是镇魂珠线索渺茫,天罗地宫的秘密压在她肩头,沉甸甸的。
她沿着花丛间的小径慢慢走,目光四下打量,一边平复心绪,一边悄悄辨认周遭宫道。
转过一片盛放的木槿花丛,忽见石灯之下,立着一道纤细身影。
正是安乐公主,宇文玉姝。
她方才借口略感头晕,同宇文邕低声说了一句,便独自离席,来御园散心。浅杏色襦裙衬得身姿纤弱,鬓边那朵白玉小菊在灯光下温润柔和。她没有带太多侍从,只留一名侍女远远候在路口,不打扰她独处。
宇文玉姝正垂眸,指尖轻轻拂过木槿花瓣,姿态闲适,仿佛只是闲看花草。听见脚步声,她缓缓抬首。
四目相对。
元清锁脚步一顿。
眼前这位安乐公主,她早有耳闻。北周皇室最受疼爱的珍宝,传闻性子柔弱温婉,不喜朝堂纷争,是被两位兄长护在羽翼下的娇贵少女。方才在瑶光殿,她安静坐在宇文邕身侧,安安静静,看着毫无威胁。
可此刻近距离相望,元清锁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。
眼前人的眉眼清润温柔,笑意浅浅,看着纯良无害。可那双眸子深处,藏着一种她读不透的沉静。
宇文玉姝先弯起唇角,声音轻柔,带着一点意外的惊喜,完全是天真公主的模样:
“这位便是方才殿中献舞的元姑娘?方才你的舞姿,真好看。”
元清锁压下心底那丝异样,收敛心神,屈膝行礼,举止端庄有礼:
“公主谬赞。臣女元清锁,见过公主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宇文玉姝轻轻抬手,示意她免礼,脚步微微向前半步,目光落在她脸上,语气温和,“殿中人多喧闹,姑娘也是出来透透气吗?”
“正是。殿内丝竹喧嚣,臣女略觉气闷,便出来走走。”元清锁垂着眼,谨慎应答,心底暗自打量这位公主。
她还记得年少在无忧谷,那个陪她看花、温柔有趣的“安哥哥”。只是时隔太久,记忆里少年的轮廓渐渐模糊,根本无法将眼前这位北周公主,和当年青衫少年联系在一起。
无忧谷的相遇太过遥远,那时她年纪尚幼,只记得安哥哥温润,却记不清细致眉眼。她万万不会想到,眼前这位娇柔公主,便是当年之人。
宇文玉姝看着她,心底平静。
眼前的端木怜,还未经历失忆,身负天罗地宫使命,身负血脉秘密,一心要寻镇魂珠。她清楚,元清锁如今的目标,是宇文邕,是镇魂珠。
所有人都在追逐这件至宝,无人知晓,宝物此刻就在她手中。
她面上依旧是无害的浅笑,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少女一般的好奇:
“听闻元姑娘自幼习得一身好舞技,不知姑娘平日里,也喜爱花草吗?这片木槿,每到秋晚便开得热闹。”
元清锁微微松了口气。看来传闻不假,安乐公主果然只是个一心喜爱花草、不问世事的皇室少女,没有半分攻击性。
她轻轻点头:“臣女幼时也常在谷中看花,见过不少山野花草。只是宫中花木,和幽谷之中,终究不同。”
宇文玉姝眼尾的笑意不变,心底了然。
果然,她还记着无忧谷。
“幽谷之花,自在无拘,确实动人。”宇文玉姝轻声感叹,“只是幽谷深处,山径崎岖,常有落石,危险得很。”
元清锁闻言,心头微微一动。
这句话,熟悉得古怪。
遥远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——无忧谷,溪边,落石,一个青衫少年救下摔倒的自己,也曾提醒她谷中危险。
她蹙了蹙眉,努力回想,可年少记忆朦胧,抓不住源头。只当是巧合,淡淡应了一声:“公主说得是,山野之中,确实多险。”
宇文玉姝见她没有联想到自己,唇角温柔依旧,不再继续点破,转了话题:
“方才在殿上,听闻大冢宰有意将你赐给二哥。往后若是入了大司空府,若是在长安觉得烦闷,可来公主府寻我,我府中种了不少桂树,秋日桂酿正好。”
元清锁心中一动。
若是能和安乐公主交好,那往后接近宇文邕、打探消息,便会多一条便利门路。她立刻扬起温婉的笑:“若有机会,臣女定然登门叨扰公主。”
“欢迎得很。”宇文玉姝浅浅一笑,目光柔和,“夜色渐凉,御园风大,姑娘在外不可停留太久,免得被人看见,生出闲话。”
元清锁心头一凛,瞬间收敛心神。她躬身道谢:“多谢公主提醒,臣女记下了,这便返回大殿。”
“去吧。”
元清锁再行一礼,转身沿着花间小径,一步步往瑶光殿方向走去。
走出一段距离,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木槿花丛边,安乐公主依旧静静立在宫灯之下,身姿纤细柔弱,仿佛只是个爱花的普通公主。
可方才那一句关于幽谷落石的提醒,一直在她脑海盘旋,挥之不去。
这边,待到元清锁身影彻底消失在花木拐角,宇文玉姝脸上温柔浅笑缓缓敛去。
她垂眸,看着手中一片飘落的木槿花瓣,指尖轻轻碾碎。
端木怜,元清锁。
一身血脉,牵系青鸾镜,是天罗地宫关键。
她如今带着任务而来,被宇文护推到宇文邕身边,这盘棋局,又多了一层趣味。
远处侍女轻声上前:“公主,我们是否回殿?”
“嗯。”宇文玉姝抬眸,重新挂上温顺柔和的模样,“回去吧,莫让皇兄与二哥久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