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过半,众人三三两两闲谈散去,庭院的热闹渐渐褪去。
唐亦风无心逗留,心底郁结沉重,索性悄悄脱身,独自驱车离开了凌云志的私宅。
夜色绵长,港岛街道车流渐疏,晚风透过车窗灌入,吹散不了他心头半分燥热与沉闷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公寓,鬼使神差间,驱车去往了父母的老宅。
唐家老宅静谧雅致,坐落于半山别墅区,夜色里灯火温和,庭院绿植繁茂,褪去了外界的所有喧嚣纷扰,安稳又沉静。
唐璜今夜无事,独自在庭院茶台静坐品茶,月色落满肩头,气质儒雅沉稳,自带历经世事的通透与从容。
近年他早已退居幕后,甚少干预孩子们的工作与感情,只安心安享晚年,看着两个儿子各自立业、前程坦荡。
听见院门轻响,他抬眸望去,便看见少年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。
唐亦风年少张扬、桀骜叛逆,向来心性外露、喜怒形于色,从来藏不住心事。
可今夜的他,眉眼紧绷,神色沉郁,周身桀骜的锐气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独有的茫然、郁结与心事重重。
一眼,唐璜便看出了不对劲。
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小儿子。
天性热烈、爱恨直白、坦荡纯粹,从不隐忍纠结,这般沉郁寡欢的模样,是从未有过的状态。
“这么晚回来,宴席散了?”唐璜放下手中茶盏,语气平和温润。
“嗯。”唐亦风淡淡应声,缓步走到茶台边坐下,随手拿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,仰头一饮而尽,依旧压不下心底的纷乱。
唐璜静静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轻声开口:“心事重重,眉头皱得快要打结。在凌云志的生日宴上,受了委屈?还是工作上不顺心?”
唐亦风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杯壁,沉默良久,喉结微微滚动。
积压在心底的情愫、躁动、不甘、茫然,在至亲长辈温和的询问下,再也绷不住半分。
他从小到大,叛逆不羁,不服规矩、不服宿命,却唯独对父亲,满心敬重、全然信赖。
所有不敢对外人言说的隐秘,所有藏在暗处的心动,此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。
他垂着眼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少年人青涩又执拗的迷茫:“爸,我喜欢上一个人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,庭院瞬间安静下来。
唐璜微微一怔,随即眼底漾开浅浅笑意,语气温和从容:“原来是情窦初开。我们家桀骜不驯的小儿子,也有动心的时候?”
他活过半世,阅人无数,见惯了情爱纠葛、人世浮沉,只当是少年人一时心动、新鲜好奇,并未放在心上。
唐亦风从不掩饰情绪,向来洒脱肆意,能让他郁结至此,想来是求而不得、暗自纠结。
“是很难得的女孩子?”唐璜轻声追问。
唐亦风抬眸,眼底翻涌着浓烈、滚烫、又隐忍的情愫,认真得前所未有:“是。很好、很温柔、很干净的人。第一眼看见,就放不下了。”
他想起初见时窗边垂眸看书的少女,温柔易碎、纯澈无辜;想起她零基础跨界追梦、咬牙熬过最难考核的坚韧;想起她温顺待人、谦逊通透的模样,心底的悸动汹涌得快要溢出来。
只是这份滚烫的喜欢,从一开始,就见不得光。
他不敢说名字,不敢说身份,不敢暴露这份荒唐又逾矩的心动。
只能独自煎熬、独自偏执、独自不甘。
唐璜看着儿子眼底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沦陷,看着少年桀骜棱角尽数软化,眼底盛满纯粹又炙热的喜欢,心底了然。
这不是一时新鲜,是彻底动了真心。
他端起茶盏,浅啜一口清茶,神色从容通透,语气淡然开口,字字落在少年人心底:
“亦风,我教你一辈子的道理,处事可以收敛,可以隐忍,可以退让。”
“唯独感情,不用。”
“喜欢一个人,从来没有对错,没有先来后到,更没有所谓的规矩束缚。”
“既然动心,既然偏爱,既然放不下——那就大胆去争取。”
晚风骤然拂过树梢,簌簌轻响。
短短一句话,轻飘飘落在空气里,却轰然砸进唐亦风心底。
炸得他心神震颤,满目怔忡。
他猛地抬眸,看向眼前从容温和的父亲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。
争取?
可以争取吗?
哪怕她是大哥的恋人?
哪怕这份喜欢,逾矩、荒唐、违背分寸仑里?
唐璜并未察觉儿子眼底的极致震动与隐秘苦衷,只当是寻常少年情爱求而不得的纠结,继续缓缓开导,语气坦荡通透:
“年轻的心动最珍贵,纯粹、热烈、毫无杂质。别学旁人瞻前顾后、畏畏缩缩,更别被世俗的条条框框困住本心。”
“感情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。没走到最后,没有谁是既定的归宿,没有谁是不能替代的结局。”
“你真心喜欢,真心偏爱,真心放不下,就去靠近、去争取、去守护。”
“输赢无悔,爱过无憾。比起暗自隐忍、自我折磨,主动争取,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模样。”
从前的他,一直克制、一直隐忍、一直退让。
被亲情束缚,被仑里困住,被分寸压制。
他一遍遍告诉自己,那是大哥的爱人,是他不能肖想的人,他只能远远看着,只能默默祝福,只能彻底藏起心意。
可此刻父亲的话,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自我禁锢。
是啊。
感情没有先来后到。
没有既定结局。
没有谁天生属于谁。
他也喜欢她。
不比大哥少分毫。
他的心动同样真挚,他的偏爱同样热烈,他的守护同样纯粹。
凭什么他只能退让?凭什么只能旁观?凭什么不能争取?
心底压抑已久的不甘、燥热、执念,在这一刻彻底破土而出,疯狂疯长,席卷五脏六腑。
少年眼底的茫然郁结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滚烫、执拗、孤注一掷的锋芒与笃定。
月色落在他眼底,映出一片汹涌不息的执念。
他低声喃喃重复,像是说服自己,又像是暗自立誓:
“……争取。”
唐璜看着他豁然开朗的模样,淡淡含笑,语气温和收尾:“遵从本心就好。不必委屈自己,不必迎合旁人,喜欢,就去争。”
他从未想过,自己一番豁达通透、宽慰晚辈的寻常话语,
会彻底搅乱家里的生活 ,会点燃一场横跨亲情、爱情、友情的纠葛,
此刻的唐亦风,已然彻底心魔生根。
他不要再退让,不要再克制,不要再隐忍旁观。
他要争。
要和自己的亲哥争。
要争一个属于自己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