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底线,彻底冰封了方明瑜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期许。
她静静看着眼前偏执癫狂的男人,看着他将所有温柔、所有软肋、所有不容触碰的底线,尽数给了这个藏在海边一年的女孩,清冷的眼底彻底荒芜,只剩一片冰冷的嘲弄与疲惫。
而被护在掌心的周菀,睫羽剧烈颤动,眼底氤氲的水汽彻底凝成了湿漉漉的委屈。
她垂着手,任由他攥着腕骨,单薄的身子在海风里微微发抖,像一株即将被狂风折断的野草,怯懦、无助、卑微,将无辜弱者的姿态演得淋漓尽致。
可无人知晓,她心底一片清醒的凉。
底线。
她今天就要试试,卓彧的底线,究竟能为她退让到何种地步。
一年蛰伏,她温顺安分、不争不抢,乖乖做他笼中雀,接住他所有的偏爱与沉溺,看似全然依附,任他掌控。可从头到尾,她从未摸清这个半生杀伐、偏执自负的男人,到底能为这份温柔,颠覆多少原则,舍弃多少东西。
方明瑜的步步紧逼、字字诛心,恰好给了她最完美的试探契机。
试探他的偏爱,试探他的私心,试探他口口声声的“永远庇护”,到底是一时新鲜的宠溺,还是刻入骨髓的执念。
周菀微微抬眼,眼眸泛红,蓄满破碎的水光,声音被狂风揉得细碎又颤抖,带着极致的卑微与退让:
“先生……算了。”
“是我不该存在。”
“我本就不该留在香港,不该占着您的偏爱,不该让您和卓太反目争执。”
卓彧心口骤然发紧,偏执的占有欲瞬间泛滥,下意识收紧力道,想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身边,低声沉哄:“别胡思乱想,没人能怪你。”
可话音未落,周菀猛地轻轻挣开了他的手。
她往后退,一步,两步,步步远离他伸手可及的庇护,步步踏出那片被他精心守护、无风无雨的绣球庭院。
木栅栏低矮,身后就是翻涌不息、暗流汹涌的深海。
海风掀起她素色的长裙,黑发肆意纷飞,衬得那张瓷白的脸苍白易碎,眼底的水汽簌簌落下,像碎了一地的月光。
“卓太说得对。”
她望着神色沉沉的卓彧,声音轻得快要被风浪吞噬,却字字清晰:
“我是笼子里靠施舍活着的人,我不配被您护着,更不配让您为了我,打破所有平衡,辜负并肩半生的人。”
“既然我的存在,只会让你们争执不休、心生嫌隙……那我走就好。”
卓彧瞳孔骤缩,心底瞬间涌上极致的慌乱,这是他执掌棱锐、纵横中环多年,从未有过的失控感。
“菀菀,回来!”
他跨步上前,眼底所有的冷硬、戾气、对峙的锋芒尽数崩塌,只剩下失控的慌张,“我不准你闹,立刻回来!”
方明瑜站在原地,眸光骤然一凝,瞬间看穿了她的意图。
不是怯懦逃离,不是愧疚退让。
是试探。
这个女孩,竟敢用自己的性命,试探卓彧的真心与底线。
何其胆大,何其深谙人心,何其可怕。
可不等她出声阻拦,眼前画面已然失控。
海边狂风骤起,暗潮汹涌,岸边湿滑的石板结着薄薄的海露。周菀刻意往后趔趄半步,身形一轻,重心彻底失衡。
下一瞬。
单薄的身影骤然下坠。
“扑通——”
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吞没了那道素色的身影。
浪花翻涌,瞬间吞噬了她坠落的痕迹,深蓝海面剧烈起伏,不过短短两秒,便再看不见半分人影,只剩层层叠叠、冰冷汹涌的黑水,张着巨大的虎口,静谧又残忍。
空气,彻底死寂。
风声骤停,浪声轰鸣,盖过了庭院里所有人的呼吸。
卓彧大脑一片空白。
经年累月的冷静、理智、掌控、运筹帷幄,在这一刻,彻底碎得灰飞烟灭。
他所有的棋局、所有的江山、所有的利弊权衡、所有的两全、贪心,在这一刻,通通变得一文不值。
眼底只剩下方才女孩含泪退让的眉眼,和骤然坠入深海、消失殆尽的身影。
他甚至没有半分迟疑,没有片刻思考,抛开一身矜贵西装,抛开所有身份桎梏,抛开身后错愕伫立的方明瑜。
衣袂翻飞,身形疾冲。
“菀菀——!”
他纵身一跃,毫无保留,直直坠入冰冷汹涌的深海之中。
浪花再次翻涌,接住了他下坠的身躯,瞬间将他彻底裹挟。
可深海之下,暗流湍急,漩涡四伏。
卓彧奋力睁开眼,冰冷海水刺骨钻心,模糊了所有视线。他疯狂伸手摸索,四下扫荡,拼尽全力搜寻那道单薄的身影。
空的。
一望无际的深蓝海水,汹涌、冰冷、死寂。
没有温度,没有轮廓,没有他心心念念、依赖他的女孩。
方才明明就在眼前的人,坠入海中不过数秒,竟彻底消失无踪。
像是从未出现过,像是他一年以来的沉溺、贪恋,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虚幻易碎的泡影。
海面之上,方明瑜伫立在栅栏边,海风拂乱她一丝不苟的长发,眼底终于翻涌起极致的震愕与深沉的冷寂。
她猜到了周菀的试探,猜到了她的野心,却没猜到,卓彧已经沦陷至此。
沦陷到可以抛开千亿江山,抛开半生同盟,抛开所有理智与底线,毫不犹豫为她赴死。
原来这一年的温柔蛰伏,早已让卓彧的真心,彻底全盘皆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