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玉被重新揣入怀中，贴着心口，那点微温成了锚点。


    沈煞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破庙外的黑暗似乎稀薄了些许，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，嘶哑地撕开夜幕。


    他撑着土墙，慢慢站起来。


    每动一下，肩胛和小臂的骨裂处就发出无声的抗议，麻痒的药效还在持续，压制着最尖锐的痛，但沉重的钝痛和牵扯感无处不在。


    冷汗又从毛孔里沁出，他咬紧牙关，挪出破庙。


    河边的清晨，水汽氤氲，带着腐烂水草和泥沙的腥气。


    天色是青灰色的，东方勉强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

    那棵歪脖子老柳树垂着稀疏的枝条，静静立在薄雾里。


    陈老拐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

    他就站在柳树下嶙峋的树根旁，背对着河面，佝偻的身影几乎融进朦胧的晨光里。


    沈煞走近，踩碎枯叶的细响惊动了他，他转过身，昏浊的眼睛扫过沈煞惨白的脸、别扭垂着的右臂、以及因肩伤而微微倾斜的站姿。


    “来了。”陈老拐的声音干涩平淡，没有任何寒暄，“昨夜你打的拳，我看了。”


    他伸出枯瘦如柴、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右手，比划了三个起手式，速度不快，但动作干净利落得不像个跛脚老头，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种沈煞无法理解的圆融。


    “这里，腰没拧透，劲憋在胯侧，散了。这里，肩耸了，力走岔了，所以你胳膊疼。还有这里，”他手指虚点沈煞左肋下方，“出拳时这里要空，要松，你绷得太紧，自己堵了自己的路。”
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陈老拐身形微动，左脚为轴，腰身一沉一转，右掌如刀般斜切而出，带起轻微的风声，精准地停在半空。


    紧接着，他步法一换，身体低伏，双拳自腰间螺旋击出，动作连贯，发力沉浑，与沈煞记忆中那几个破碎架势隐隐相合，却又流畅完整了无数倍。


    “残缺的两式，大概是这样。”陈老拐收势，气息平稳，只是额角渗出些微细汗，脸色似乎更灰败了一分，“看清楚了？”


    沈煞瞳孔微缩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陈老拐的动作上。


    就在对方演示的同时，他视野中的面板剧烈闪烁，灰蓝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刷过，将陈老拐的每一个动作细节、肌肉起伏、甚至呼吸节奏都捕捉、分解、重组。


    【检测到高完整度《壮骨拳》演示（五式）……】


    【数据修正中……技能模型重构……】


    【《壮骨拳》（残篇）信息补全……技能名称变更为：《壮骨拳》（基础五式）】


    【当前掌握度：7%（基于理解与身体记忆）】


    一股比之前清晰十倍的信息流涌入脑海，不再是支离破碎的片段，而是五式连贯的拳法轨迹、发力要诀，甚至包含了一些基础呼吸配合的法门。


    虽然依旧简陋，但框架立起来了。


    “看……看清了。”沈煞喉咙发干，声音嘶哑。


    “看清就练。错的地方，自己纠正。”陈老拐退开两步，让出地方，自己则靠着树干，不再言语，只是看着。


    沈煞深吸一口带着水腥气的空气，忍着剧痛，摆开了架势。


    第一式，他记着“腰拧透”的要点，缓慢而艰难地转动腰胯，带动身体，果然感觉力量的传导顺畅了一丝，虽然肩膀依旧疼得厉害。


    第二式，他尝试压住肩膀的耸动，将注意力集中在腰马合一……


    动作依旧笨拙，疼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，汗水大颗滚落。


    但在面板的实时数据反馈和陈老拐偶尔一两个字的冷硬提示（“松！”、“沉！”、“呼吸乱了！”）下，他磕磕绊绊地将五式打了一遍。


    【技能：《壮骨拳》（基础五式）——掌握度：7.5%】


    涨了0.5%。比昨夜胡乱摸索效率高了太多。
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陈老拐打断了他第二遍的尝试，“伤没好，练多了反伤根本。记住这感觉。”


    沈煞停下，大口喘气，左肩的骨裂处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

    陈老拐沉默地看了他几息，昏浊的眼底没什么情绪：“指点你，不是善心。你养父，沈瘸子……我年轻落难时，他给过我一口吃的，指过一条活路。这人情，今天算还了。以后，两不相欠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投向码头方向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像破风箱拉动：“张横那小子，我看出来了，杀意已起。你是块硬骨头，恢复也快，身上怕是有点东西。但在这码头，光硬没用。要么，趁他还没彻底下死手，卷铺盖滚蛋，走得越远越好。要么……”他收回目光，落在沈煞缠着破布、渗着暗红的肩膀上，“就得用最快的速度，长出能让他不敢轻易动你的爪牙。不然，下次砸下来的，就不是木杠了。”


    说完，他不再看沈煞，跛着脚，一深一浅地沿着河岸离开，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晨雾里。


    沈煞站在原地，河风带着寒意吹透汗湿的衣衫。


    他看着陈老拐消失的方向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、布满新旧伤痕的手。


    两不相欠……最快的速度……


    他拖着沉重的步子，转身返回码头。


    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，但脑子里异常清醒，反复回放着陈老拐演示的动作和面板里刷新的数据。


    就在他即将走回码头嘈杂区域时，面板微微一震，一行新的文字悄然浮现，就在【主线任务（三日内存活）】的下方：


    【训练任务已生成：每日完成《壮骨拳》（基础五式）完整练习一百遍（需按正确发力要领）。】


    【任务奖励：力量+0.1，体质+0.1。】


    【任务状态：未完成（0/100）】


    沈煞脚步一顿。


    针对性任务……根据际遇生成？


    他心中念头急转。


    面板的智能，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

    这不再是冰冷的提示，而更像是一种……引导和鞭策。


    力量+0.1，体质+0.1。


    数字微小，但在这种时候，每一分增长都可能是活下去的本钱。


    他握了握还能动的左手，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

    走？


    往哪走？


    陈老拐说得对，码头是泥潭，不长出爪牙就跑，死得更快。


    码头已经苏醒，苦力们扛着沉重的货物在跳板上蹒跚，号子声、叱骂声、船工的吆喝混成一片喧嚣的背景音。


    沈煞混入人群，去赵管事那里领了今日的牌子。


    赵管事瞥了他一眼，眼神复杂，没多说什么，指了指一堆麻袋。


    沈煞沉默地走向那堆麻袋，开始搬运。


    动作迟缓，每一次发力都带来钻心的疼。


    他强迫自己忽略疼痛，将注意力集中在发力方式上——拧腰，沉胯，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去带动麻袋，而不是单纯靠肩膀和手臂蛮力。


    即使疼得冷汗直流，他也一丝不苟地尝试着调整。


    不远处，货栈二层的廊檐阴影下，张横抱着胳膊，绿豆眼死死盯着沈煞的身影。


    他看得出这小子步伐虚浮，伤得不轻，但搬运重物时，那腰马转动的细微痕迹，还有那虽然躲闪却隐隐透着不一样的眼神……


    “邪门。”张横啐了一口，心里的疑窦和不安像毒草一样疯长。


    这煞星，挨了那么重的打，隔了一夜，居然还能上工，发力姿势好像还有点变了？


    是那老不死的陈老拐搞的鬼？


    他招了招手，一个满脸横肉、长着癞痢头的打手王癞子立刻哈着腰凑过来：“横爷，您吩咐。”


    张横压低声音，盯着沈煞的方向，嘴角扯出一抹狞笑：“去，盯着那小杂种。再找库房的老刘，就说我说的，今天给他派点‘轻省’活儿……让他好好‘照顾照顾’咱们的煞星。”


    王癞子顺着张横的目光看去，心领神会，不怀好意地笑了：“横爷放心，保管让他舒舒服服。”说完，转身溜下了楼。


    沈煞对此似乎毫无察觉，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搬运的动作，将疼痛和新学的拳理一点点融入这枯燥的劳作中。


    夜幕再次降临，拖着疲惫伤体回到破庙的沈煞，没有立刻躺下。


    他靠坐在最黑暗的角落，就着破洞外漏进的一丝惨淡星光，开始缓慢地、一遍又一遍地演练《壮骨拳》五式。


    每一式都牵动伤口，疼得他牙关紧咬，额上青筋乱跳。


    但他眼神专注，近乎偏执地纠正着每一处细微的偏差，按照陈老拐的指点和面板的反馈，调整呼吸，拧转腰胯。


    汗水很快再次湿透破衣，滴落在积尘的地面。


    一遍，两遍……十遍……三十遍……


    进度条在缓慢而坚定地爬升：7.5%……8%……8.3%……


    当练到第七十遍左右时，小豆子像只受惊的老鼠，从破庙外溜了进来，脸色发白，凑到沈煞耳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颤抖：“哥……我、我刚才假装去撒尿，看见……看见王癞子和货栈管库房的刘老六在角落嘀咕，王癞子还指了指咱们平时搬的东区货场……他们、他们看你的眼神……好吓人。”


    沈煞动作不停，缓缓收势，胸膛微微起伏。


    他抬起眼，看向小豆子惊恐的脸，然后目光移向破庙外沉沉的夜色。


    面板上，那行【潜在冲突倒计时预估：约72小时】的字样，在黑暗中幽幽泛着微光。


    倒计时，无声跳动。


    他慢慢低下头，看向自己缠着布条、依旧肿胀的右小臂，又看了看只是简单敷药、活动仍不灵便的左肩。


    沈煞擦了下额角的汗，对小豆子说：“明天，我搬货的时候，你离我远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