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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一碗茶

    辰时,玄武湖畔。


    秋日的湖面铺着一层薄雾,柳条垂到水面上,被风一吹,扫出一道道细纹。顾寒沿着湖堤走了半圈,果然在靠水的第三张石桌底下,看见一炉炭火。


    炭火是红泥小炉,炉上坐着铜壶,水刚冒鱼眼泡。刘基坐在石凳上,正往壶里添茶,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:先生准时。辰时三刻,一分不差。


    草民做生意,习惯了守时辰。


    做生意的人,最值钱的就是守时辰。刘基把茶推过来,尝尝。


    顾寒端起茶盏。茶汤清亮,带着一股子嫩香——他抿了一口,愣了一下:明前?


    先生识得?


    喝过。顾寒又抿了一口,这个时节,应天城不该有明前了。先生这茶——


    宫里赏的。刘基说,陛下赏了半斤,老夫舍不得喝,今儿头一回开封,请先生。


    半斤明前龙井,宫里赏的,头一回开封,请他。


    顾寒把茶盏搁下:先生这碗茶,草民怕是喝不起。


    一碗茶,有什么喝得起喝不起的。刘基自己也斟了一盏,老夫活了大半辈子,学会一件事——请人喝茶,别问值不值,问合不合口。


    合口。


    合口就好。刘基端着茶,看着湖面,先生,老夫昨夜看了半宿星。天狼星偏了,奎宿那边有颗星,亮得不合时宜。老夫翻了半宿书,查不出它该落哪儿。


    他顿了顿:今儿见着先生,老夫倒是对上号了。


    顾寒端着茶的手,稳着没动:草民是个行商,不懂星。


    不懂星好。刘基说,懂星的人,都在争那一口气,争来争去,人没了,星还在。不懂星的人,只管走路。路走得远,气就争赢了。


    他放下茶盏,看着顾寒,忽然问了一句:


    先生从何处来?


    顾寒迎着他的目光:从海上来。


    刘基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。


    先生说的是实话。他说,可也不全是实话。海上来的,是实话;海上没有先生这种东西,也是实话。老夫不问先生到底从哪儿来——问也问不出真话,真话在先生心里,不在嘴上。


    顾寒没接话。


    老夫只说一句。刘基说,应天城的水,要浑了。北边的仗没打完,国库空得能跑马,宫里急着找银子,宫外——淮西那帮功臣,手越伸越长。周知府那样的人,是明枪。明枪好躲。
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:先生往后走的路,暗处的箭,多着呢。


    草民做的是买卖,不掺和朝堂。


    由不得你。刘基说,你那一车一车的糖,一面一面的镜子,还有那个球——都是好东西。好东西,人人都想要。想要的人多了,就有人想替你保管。


    顾寒心里咯噔一下。


    先生别怕。刘基又笑了,老夫今日请先生喝茶,不是来吓先生的。老夫是来递个话——先生往后,要是有拿不准的事,玄武湖边,第三张石桌,老夫在这儿等你。


    他端起茶盏,敬了顾寒一下:就当还先生那个球的人情。


    顾寒看着他。刘基说的是球的人情——可那球是献给陛下的,跟刘基有什么关系?这老头,明明是他请的茶,偏要说是还人情。说话滴水不漏,一个字都不欠人。


    草民记下了。顾寒端起茶,回敬。


    两个人没再说话,各自喝茶。湖上的雾散了,日头爬上来,把石桌晒得温温的。远处有渔人收网,桨声欸乃,一声一声,传得很远。


    茶尽,刘基起身,拱了拱手:先生慢走。明日酉时,秦淮河老码头,老夫还有半句话,今日人多,不便说。


    说完,他背着手走了,青布直裰的衣角,在柳树底下摆了摆,转眼就不见了。


    顾寒坐在石桌前,看着那炉炭火,把最后一盏茶喝完。


    刘基的茶,他喝了。刘基的话,他也听进去了——明枪好躲,暗箭难防。这应天城,水果然深。


    他站起身,往回走。走到湖堤尽头,拐进巷子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:


    掌柜!


    顾寒抬头。巷口,沈幼薇站在那儿,手里抱着个小包袱,跑得气喘吁吁的,脸颊上两团红。


    你怎么来了?


    铁柱哥哥说掌柜一早出了门,幼薇想着…她把小包袱往前一递,幼薇给掌柜烙了两张饼,还热着。掌柜还没吃早饭吧?


    顾寒接过来,饼还是温的。


    铺子里有事吗?


    有事。幼薇点头,今儿一早,有两个穿短打的,在铺子外头蹲了一上午。不买货,也不走,就盯着看。


    盯着什么?


    幼薇犹豫了一下:盯货,也盯人。有一个,还掏出个小本子,记了几笔。


    顾寒的脚步,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记小本子的人。又来了。


    他想起那个在人群外记一笔的中年人,想起老朱说咱替你查了。那拨人查的是玉,这拨人记的是货——两拨人,还是同一拨?


    记了几笔?他问。


    三笔。幼薇说,掌柜进铺子,记一笔;掌柜出门,记一笔;晌午那车糖卸货,记一笔。


    看清楚了?


    看清楚了。幼薇抬起头,眼睛水盈盈的,幼薇在沈家看过人。盯货的,是贼;盯人的,是仇。那两个——她顿了顿,他们盯的,不是货。


    顾寒看着她。这个十六岁的姑娘,在沈家嫡母眼皮底下长了十六年,看眼色的本事,比他还精。


    还有——幼薇忽然又想起来,掌柜,那个记本子的人,记账的时候,拇指在纸上一按一按的,像打算盘。


    打算盘。顾寒心里一动。只有长年做账房的人,才会在写字的时候,手指下意识地做拨珠的动作。


    记的什么?


    没看清。幼薇摇头,可他记完一笔,总要抬头看一眼咱家铺子的匾。像是在核对什么。


    顾寒看着她。


    这个十六岁的姑娘,在沈家嫡母眼皮底下长了十六年,看眼色的本事,比他还精。


    知道了。他说,这事儿,你别管,我来。


    幼薇点头,忽然又想起什么,对了掌柜,铁柱哥哥说,城西柳溪村那边,有个姓雷的老匠人,在村口等了您三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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