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王崇德来了。
他没穿那件酱色锦袍,换了一身青布短打,头发重新梳过,扎得整整齐齐。三枚戒指,只剩一枚——他把那枚也摘了,揣进怀里。
他站在聚宝号门口,站了一会儿,才走进来。
顾寒坐在柜台后面,正在看一本账。他头也没抬:三条规矩。
东家请说。
头一条,顾寒说,手脚干净。玻璃坊的料,少一块,扣一个月工钱。酒坊的坛子,碎一个,赔钱。
第二条,顾寒翻过一页账,从前你是员外,如今是搬运。称呼改过来,见人叫东家,见伙计叫师傅,见学徒叫小兄弟。
第三条,顾寒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按月结。干满一个月,才发工钱。干不满,一文没有。你要是嫌屈,现在就走,我不拦。
王崇德站着,沉默了一会儿:东家,我不走。
那就去柳溪村报到。顾寒低下头,雷师傅那儿,缺个搬料的。
王崇德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住,没回头,说了一句:
东家,谢了。
顾寒没应。
柳溪村,玻璃坊。
王崇德第一天搬料,搬的是碎玻璃。一麻袋一麻袋,从院墙外头搬进窑棚,一麻袋七八十斤,他搬了三趟,胳膊就抖了。五十多岁的矮胖身子,干了一辈子坐在账房里打算盘的活,头一回干这个。
雷师傅坐在窑门口,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,扔给他一副手套:戴上。料茬子扎手。
王崇德接过手套,戴上,又蹲下去,抓起一把碎玻璃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是个生意人,一眼就看出来——这料,跟本地琉璃的料不一样。本地琉璃,用的是铅粉石英,绿莹莹的;这料,是白的,透的,像是水冻住了。
雷师傅,他问,这料,哪来的?
雷师傅看了他一眼:东家带来的。你别问,问了我也不知道。
王崇德没再问。他默默地搬起一麻袋,往窑棚里走。他心里清楚——不该问的事,别问。他从前就是问得太多,才把自己问进了沟里。
王崇德接过手套,戴上,继续搬。第五趟的时候,一袋碎玻璃的袋子破了口,玻璃碴子划破他的手指,血珠子冒出来。他没吭声,从衣襟上撕了条布,缠了缠,接着搬。
收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王崇德蹲在窑棚外头,把那片割破他手指的碎玻璃捡起来,对着月光看了看,揣进怀里。
揣它做什么?雷师傅问。
王崇德沉默了一会儿:留着,提醒我自己。
提醒你什么?
提醒我,我从前是怎么坐着的。王崇德说,我从前坐着,让人给我搬;如今我搬着,让人坐着。这片玻璃,就是把我从椅子上割下来的那把刀。我揣着它,就记得——别再坐回去。
雷师傅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第三天,工坊过秤。
王崇德负责称料——一筐碎玻璃,一筐石英砂,按着配方过秤,记在账上。他称了一筐,在账本上记了一笔,忽然说了句:
我搬的这筐料,称的是我自己。
旁边的窑工听见了,笑他:王员外,您这是念的什么经?
念的是我的账。王崇德说,也不恼,我从前算别人的账,算了一辈子,从没算过自己。如今这杆秤——
他拍了拍秤杆:称料,也称人。我从前多贪一两,如今就得少歇一炷香。老天爷的秤,公平着呢。
窑工们不笑了。
这话传到顾寒耳朵里,是第五天。
铁柱从柳溪村回来,跟顾寒说:爷,那个王崇德,干活儿实在。手都磨出血泡了,一声不吭。称料也仔细,一两都不差。
他要是真改,顾寒说,就让他称下去。
铁柱压低声音,昨儿晚上,下工之后,他没回城——他去了趟城南的悦来客栈。
顾寒手里的笔顿住:悦来客栈?
铁柱说,他在客栈后门,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。那人穿着——他想了想,灰袍子,长脸,短须,四十来岁。像衙门口的人。
顾寒放下笔,想了很久。
周知府。或者周知府的人。
王崇德刚来工坊五天,就跑去见官面的人——他是想告密换好处,还是…
爷,要不要把他撵了?
不撵。顾寒说,明儿他来了,我问他。
第二天一早,王崇德照常来上工。搬完料,他站在窑棚外头擦汗,顾寒走过去,递了碗水。
王师傅,顾寒说,昨儿下工,你去城南了?
王崇德接水的手,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否认:去了。
悦来客栈?
王崇德放下碗,看着顾寒,东家,我跟您说件事。昨儿我去见的那个人,是周知府的门房。他跟我说——知府大人前些日子,在城外见了个人。一个贩盐的商人,姓胡。
顾寒没说话。
那人出城,往北边去了。王崇德说,门房说,知府大人送他出城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——那种笑,门房说,他伺候知府十年,头一回见。
你告诉我这个,顾寒看着他,图什么?
不图什么。王崇德说,我就是想跟东家说——我王崇德,从前不是东西。可如今东家给了我一口饭吃,我要是还吃里扒外,我就不配当个人。
他说完,转身搬料去了。
顾寒站在窑棚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