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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六十万

    顾寒从医院后巷的垃圾房旁边爬起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

    他先摸了摸口袋。


    玉在。


    硬硬的,凉的,隔着布料硌着大腿。


    他站在垃圾房旁边那堵灰墙下,把玉掏出来,对着天光看。


    白的。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白,是温的,像一小块凝住的猪油。边上有个兽头,刀口很深,纹路被磨得发亮。背面刻着几个字,他不认得。


    顾寒把玉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,然后塞回兜里,往公交车站走。


    江城古玩城在老城区,一栋四层的旧楼,门口两只石狮子,狮子的鼻子被人摸得发亮。


    顾寒九点到,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。


    一楼大厅空荡荡的,摊位一家挨一家,玻璃柜子里摆着铜钱、银元、玉件、宣德炉乾隆碗。


    顾寒一家一家走过去。


    走到第七家,他停住了。


    柜台后面坐着个胖子,正在剪指甲。


    老板,收玉吗?


    胖子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看他的鞋,看他的包,看他的脸。


    看看。


    顾寒把玉放在柜台上。


    胖子地合上指甲钳,拿起玉,掂了掂。


    然后他把玉翻过来,看背面。


    看完,他把玉放回柜台,往顾寒这边推了半寸。


    仿的。


    顾寒没动:什么?


    仿的。胖子说,这料子是青海料,工是机工的,做旧做得还行,但你看这刀口——他把玉翻过来,用指甲抠了抠兽头的眼睛,一刀下去两头齐,机子的活儿。手工的不是这样。


    多少钱?


    胖子笑了一声。


    我不收。他说,你要是想出手,出门左转第三家,老陈收这个。他眼神不好。


    顾寒把玉拿起来。


    谢谢。


    不谢。


    顾寒走出十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
    胖子已经重新拿起指甲钳了。


    老陈那家在走廊尽头。


    店面很小,柜台是老式的木头柜台,玻璃擦得很亮。柜台后面没人。


    里屋有人在说话。


    顾寒敲了敲柜台。


    有人吗?


    里屋的声音停了一下,然后有人撩开帘子出来。


    是个七十来岁的老人,戴老花镜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袖口套着两只蓝布袖套。


    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,看了一眼顾寒手里的东西。


    顾寒把玉递过去。


    老人接过去。他没有立刻看,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白布,铺在柜面上,然后把玉放在白布上。


    然后他拿起放大镜。


    顾寒看着他。


    老人看了十分钟。


    二十分钟。


    看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,他的手开始抖。


    顾寒看见了。


    那不是紧张的手抖。是那种上了年纪的人,控制不住的、细微的抖,从手腕一直传到指尖。


    老人把放大镜放下。


    他抬起头,摘掉老花镜,用袖套擦了擦眼睛。


    小伙子。


    这东西,你从哪儿来的?


    顾寒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家里传的。


    老人看着他。
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然后老人笑了,笑得很淡。


    你不说实话,我也不逼你。他说,但我得告诉你,这东西是什么。


    他把玉翻过来,让背面朝上。


    这料子是和田籽料里的羊脂。你看这油润度——不是那种打蜡打出来的亮,是料子本身往外冒油。这种料,现在市面上一年出不了几公斤。


    他的手指点在兽头的眼睛上。


    再看这个工。这是一面坡,一刀下去,一面深一面浅,斜坡下来。这是元代的工。明初也这么干,但明初的坡收得急,元代的坡放得开。这块放得开。


    他翻到背面,指着那几个字。


    这几个字,是八思巴文。元朝的官印上才用。


    顾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
    这是…


    这是元代的官作。老人说,而且不是一般的官作。你看这兽——


    他把玉举到灯下。


    这是龙生九子里的椒图。形似螺蚌,性好闭。元朝人把它刻在门上,也刻在玉牌上。带这个的,是守门禁的人。


    什么门禁?


    老人把玉放下。


    宫里的。


    顾寒没说话。


    老人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看着他。


    小伙子,这东西我不敢收。


    为什么?


    因为我给不起价。老人说,你要是拿去卖,能卖多少钱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,我店里的钱全拿出来,也只够买它一条腿。


    顾寒站在那儿。


    那我该找谁?


    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名片,推过来。


    名片上印着:恒晟拍卖行 · 苏曼 · 副总经理。


    这姑娘我认得十几年了。老人说,她眼睛毒,嘴紧,最重要的一点——她不问来路。


    不问来路?


    不问。老人说,但她会让你签一份东西,保证东西的来源合法。签了字,出了事你自己担。这行规矩。


    顾寒把名片拿起来。


    名片是铜版纸,摸着有点凉。


    谢谢。


    别谢我。老人把玉用那块白布重新包好,推过来,我告诉你这些,是因为你那句话没说好。


    哪句?


    家里传的老人说,你这话说得太顺了。顺得跟背过一样。


    顾寒的手停在半空。


    下回别说这句。老人低下头,开始收拾柜台,你要是还想在这行里混,就编个更像的。


    恒晟拍卖行在江边一栋写字楼的十九层。


    顾寒出电梯的时候,前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先生,有预约吗?


    我找苏曼。


    您有预约吗?


    顾寒把那张名片递过去。


    前台看了一眼名片背面——老人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。


    她拿起电话,说了两句,放下。


    苏总让您进去。


    办公室很大,一整面落地窗,江景。


    苏曼坐在办公桌后面,三十五岁上下,短发,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。桌上堆着几个文件盒,还有半杯凉透的咖啡。


    她抬头看了顾寒一眼。


    顾寒坐下。


    老陈给我打电话了。苏曼说,他说你有一块元代的羊脂玉牌,八思巴文,椒图纹。


    顾寒把包着白布的玉放在桌上,一层一层打开。


    苏曼没有立刻去拿。


    她先戴上一副白手套。


    然后她把玉拿起来,走到窗边,对着光看。


    她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久到顾寒开始觉得手心出汗。


    这东西,苏曼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老陈跟你说了多少?


    说了料,说了工,说了字。


    那我就说点他没说的。


    她把玉翻过来,指背面的一个角落。


    你看这儿。


    顾寒凑过去。


    那个角落上,有一点点极细的划痕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
    这是编绳磨的。苏曼说,绦带穿过这个孔,戴在人身上,衣服蹭,手摸,几十年下来才能磨出这个。


    她把玉放回桌上。


    这东西被人戴过。戴了很久。而且戴它的人,不干粗活。


    顾寒看着她。


    所以?


    所以这东西能上拍。苏曼说,我们秋拍有个玉器专场,这件可以做封底。保守估价——


    她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一百二十万起。落槌可能到两百万。


    顾寒的手指攥住了裤子的布料。


    但是,苏曼紧接着说,要走拍卖,最快也要三个月。三个月后结算,再扣佣金、扣税,到你手上大概一百四十万。


    她抬起头。


    你要不要等?


    顾寒没说话。


    他想的是七楼三床,是那张四十八万七千三的缴费单,是护士站那个小姑娘说的明天真的排不上了。


    要现在。顾寒说。


    现在?


    现金。现在。


    苏曼看着他。


    那双眼睛很利,像是在数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。


    现在收,我只能给你六十万。她说,因为我得压两个月的资金成本,还得担风险。


    六十万。


    六十万。


    顾寒闭了一下眼。


    再睁开的时候,他说:成交。


    手续办了两个小时。


    苏曼的助理拿来一沓文件,一份一份让顾寒签。


    来源声明。合法性保证书。转让协议。完税承诺书。


    顾寒一份一份看,看得比他这辈子看过的任何东西都仔细。


    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,苏曼把一支笔递给他。


    这一份你多看两眼。她说,这条写的是,如果这件东西被认定为赃物或者出土文物,你承担全部法律责任。


    顾寒看着那一行字。


    然后他拿起笔。


    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,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

    就一下。


    那个墨点在纸上洇开,像一颗很小的痣。


    顾寒签完了名字。


    苏曼把文件收过去,翻检查了一遍,放进文件盒。


    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。


    小周,去财务支六十万现金。对,现金。


    放下电话,她看着顾寒。


    你手抖了。


    第一次?


    第一次。


    苏曼点点头,没再问。


    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抽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


    跟柜台那张不一样。这张上面有一个手写的手机号。


    下回有东西,先给我打电话。苏曼说,别再跑古玩城了。那地方,十个人里有九个想骗你。


    顾寒把名片收起来。


    你不问我是从哪儿弄来的?


    苏曼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盒,动作停了一下。


    老陈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他说这小伙子那句家里传的说得太顺了,顺得跟背过一样。


    她抬起头。


    所以我也不问。


    为什么?


    因为问了,你就得再编一句。苏曼说,编多了,你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的。


    她把文件盒摞整齐。


    我只要你保证一件事。


    什么?


    每一件东西,都能过备案。


    顾寒看着她。


    他说。


    四十分钟后,顾寒从写字楼里出来。


    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,包里装着一个牛皮纸袋,纸袋里是六捆现金,每捆十万,封条还在。


    他站在写字楼门口,看着江对面的天。


    灰的。


    顾寒把包的拉链拉好,又用手按了按,确认拉链到底了。
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往医院走。


    走了三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


    十九层,一整面落地窗。


    苏曼站在窗边,正低头看着楼下。


    她看见顾寒回头,举了一下手里的咖啡杯。


    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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