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顾寒让铁柱从仓库里抬出一箱白糖。
一百斤，上好的白砂糖，用油纸包好，装进一只杉木箱，箱盖上用红漆写了两个大字：聚宝。
铁柱看着那箱糖，一百斤糖，少说值三十两银子。就这么送人？
顾寒说，货好，不妨试试——这是人家要的。
铁柱挠了挠头，没再多问，招呼两个伙计，把箱子抬上驴车，往城南送去了。
顾寒站在铺子门口，看着驴车走远。
一百斤糖，三十两银子。搁在现代，不过三百块钱。
可这一箱糖送出去——沈万三正月十五之前，亲自到应天。
三百块钱，换江南首富登门。这笔账，怎么算，都是他赚了。
正月十五。他在心里记下这个日子——那是洪武四年正月十五，离现在还有三个多月。够他把玻璃坊和酒坊的产量提起来，够他备好第一批走江南的货，也够他摸清——沈万三到底想从他这儿，要多少。
他转身回铺，刚坐下，手机就响了。
苏曼。
顾寒，苏曼的声音有点哑，老周那边我谈妥了。他出三成，你出七成，首付三十万，月底前到账。合同我拟好了，你抽空来签。
月底前——今天几号？
二十五。苏曼说，还有五天。
五天，三十万。
顾寒挂了电话，在心里把账过了一遍。他账上能动用的现金，满打满算，还差八万。八万——说多不多，说少不少。大明这边的玻璃坊、酒坊刚起步，还没到回钱的时候；现代这边，他得再想个辙。
铁柱，他喊了一声，明儿回现代，跟我跑一趟。
铁柱在门外应了一声，也没问去做什么。
第二天，顾寒带着铁柱，回了现代。
他没去物流园，直接去了古玩城——老陈的铺子，聚珍斋。
老陈七十来岁，戴老花镜，蓝布袖套，正在铺子里擦一方砚台。看见顾寒，眼皮都没抬：来了。
陈老师，顾寒说，我想请老师帮我掌掌眼——我手里有一件东西，想出手。
什么东西？
顾寒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打开，是一方印章。田黄的，鸡血红的章料，上头刻着四个小字——他看不懂的字。
这是他早年在旧货摊上收的，花了两吊钱。老陈看了很久，摘下老花镜，又戴上，凑到灯下看了半晌，才放下：
田黄，冻地，血好。刻的是——这是明初一位藩王的闲章。
值多少？
老陈看了他一眼：你真要卖？
月底要用钱。
你这方印，要是走拍卖，底价能定到六十万。老陈说，可拍卖要排期，来不及。你要是急——他顿了顿，我给你介绍个人，他收老印，出价实诚。
一个姓郑的。老陈说，他说过，要是你有好东西，随时可以找他。
顾寒心里，咯噔一下。
姓郑的。
他想起大明那边，那个替人买玉的郑守义——一个姓郑的绸缎商，替人买一块玉。老朱说，他往杭州方向去了。
老陈说的这个姓郑的，是巧合，还是…
陈老师，他问，这个姓郑的，做什么的？
说是做绸缎生意的。老陈说，杭州人。
顾寒拿着那方田黄印，在手里转了转。
杭州。姓郑。绸缎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扇门，关上了又开——他在这头追的东西，跟他在那头躲的东西，好像，是同一样东西。
陈老师，他说，劳您引荐。我见见他。
老陈看了他一眼，没多问，拿起电话，拨了个号：喂？郑老板吗？我这儿有个年轻人，手里有方好印，想出手…对，田黄的…嗯，他姓顾。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，老陈了两声，挂了电话：
他说，他明天来江城。
明天？顾寒皱了皱眉，他不在江城？
在杭州。老陈说，他说他明天专程过来。
杭州。专程。
顾寒把那方田黄印收进怀里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：这个姓郑的，听说他姓顾，就专程从杭州赶过来——是冲着这方印，还是冲着他这个人？
他走出聚珍斋，阳光正好。他站在古玩城的台阶上，手机又响了。
苏曼。
顾寒，苏曼的声音里带着笑意，秋拍定下来了，你那册宋版书，底价八十万。下个月八号开拍。
八号…顾寒算了一下，来不及。
来得及。苏曼说，首付我先帮你垫上，你月底把印卖了，还我就行。
苏曼，你——
别谢我。苏曼说，你要是真谢我，就把那批货的来路，管好。
电话挂了。
顾寒站在台阶上，看着古玩城门口川流不息的人群，忽然觉得，他这两条命——一条在大明，一条在现代——正慢慢拧成一股绳。
大明那边，玻璃坊出了料，酒坊出了酒，糖铺开了江南的路，沈万三正月十五之前要登门。
现代这边，物流园月底签约，宋版书下月拍卖，一个姓郑的杭州人，明天要来买他的印。
两头都在转。转得他有点晕，可他知道，不能停。
他走进阳光里，往物流园的方向走去。
物流园大门口，铁门半开着，里头几辆大车正在卸货，叉车呜呜地响。四十七个摄像头，红点一闪一闪，都对着他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最近的那个摄像头，忽然想起老朱那句话：
咱的眼睛，比千里镜看得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