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跑了三天医院。


    第一天，省人民医院。挂号，排队，等了两个钟头，见了医生，医生翻了翻病历，说：换肾，排队，至少一年。他道了谢，出门。第二天，仁济。医生年轻些，说话直接：你母亲这个情况，透析撑不过一年，肾源排期十个月到两年。建议你考虑外地的大医院。第三天，同济。医生看了一眼病历，问：做过亲属配型吗？做过，不匹配。那没办法，等吧。


    三家的答复几乎一样。他坐在每一间医生办公室里，听着同样的话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走出门的时候，太阳都一样大。


    第四天，苏曼给他介绍了一个人。


    那人姓杜，四十来岁，瘦，戴一副金丝眼镜，说话轻声细语，像个中学老师。他在城南开一家医疗器械公司，办公桌上摆着营业执照，墙上挂着锦旗——医者仁心雪中送炭，红底金字，挂得整整齐齐。他把顾寒让进里间，关上门，给他倒了一杯茶：


    顾先生，您母亲的情况，我听苏总说了。透析撑不过一年，肾源排不上——这种情况，我见过不少。


    杜总有什么办法？


    办法有。杜先生端起茶杯，吹了吹，我这边，有些渠道。跟几家大医院有长期合作，能插队。费用嘛——他伸出一只手，比了个数，五十万。含供体筛查、手术安排、术后跟踪。您母亲下周就能排上。


    五十万。下周就能排上。


    顾寒坐在他对面，没动。


    肾源是哪来的？他问。


    正规渠道。杜先生笑了一下，大医院的配额，优先给我们这种合作方。


    正规渠道，为什么要五十万？


    排队的人四百多个，凭什么先给您？杜先生说，这个钱，不是买肾，是买。时间值不值五十万，您自己掂量。


    顾寒站起来：杜总，我回去想想。


    您想。想通了，随时打我电话。杜先生把他送到门口，又补了一句，顾先生，我多一句嘴——您母亲的时间，比您的犹豫，贵。


    顾寒走出那家医疗器械公司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
    五十万。他账上有。别说五十万，五百万都有。他只要点个头，母亲下周就能排上肾源。


    他掏出手机，翻到母亲的照片。照片是上个月拍的，母亲在医院楼下晒太阳，阳光很好，她眯着眼笑。


    他把手机收起来，往医院走。


    傍晚，他坐在母亲床边，给母亲削苹果。母亲靠在床头，看着他，忽然说：


    阿寒，你这两天，心事重。


    没有。他把苹果切成小块，递过去，妈，你多吃点。


    妈吃不下。母亲接过去，咬了一小口，阿寒，妈跟你说个事儿。


    妈这辈子，没什么大本事，就你一个儿子。母亲说，你爹走的时候，你才十二岁。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，没让你饿过一顿饭，没让你穿过一件露棉袄的衣服。


    妈现在病了，病了就病了。你别为了妈，去做亏心的事。母亲咬了一口苹果，含含糊糊地说，妈不怕死。妈怕的，是你为了妈，把自己搭进去。


    顾寒坐在床边，低着头削苹果。苹果皮断了一截，他捡起来，扔进垃圾桶，没说话。


    听到了没有？母亲问。


    听到了。他说。


    夜里，他回到物流园。


    他坐在新办公室里，没开灯，看着窗外的摄像头，红点一闪一闪。他想起那个杜先生的话：您母亲的时间，比您的犹豫，贵。


    他想起母亲的话：别为了妈，去做亏心的事。


    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他想起大明那边，那个门纹会发烫的地方。他这辈子，在门纹面前没撒过谎——不是他多高尚，是他知道，那扇门看着他的每一次交易。他要是为了救母亲，去买一颗来路不明的肾，那颗肾上，就沾着别人的血。


    他这辈子，可以对不起很多人，不能对不起他妈。可他也知道，用一颗脏肾救活母亲，他母亲下半辈子，都不会安生。


    他自言自语，我不做亏心的事。


    第二天，他去了城东古董市场。


    不是去买肾的。是去散心的——或者说，他是想去找点别的东西。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，只是觉得，他手里这一亿多，救不了母亲的命，那就得找点别的东西。


    古董市场不大，两排铁皮棚子，几十个摊位，卖什么的都有：旧书，旧瓷，旧铜器，旧玉，旧家具。摊主们有的躺在躺椅上打盹，有的蹲在地上抽烟，有的举着手机直播，嘴里念叨着老货老货，祖传的，赔钱卖。顾寒沿着摊子慢慢走，走走停停。


    他走过一个卖旧书的摊子，翻了翻，都是些普通货色，《毛选》《鲁迅全集》，品相一般，没什么看头。走过一个卖旧玉的摊子，蹲下来看了两眼——都是新工仿古，机器工的痕迹一眼就能看出来，他摇摇头，站起来走了。又走过一个卖旧家具的摊子，一张八仙桌，一把太师椅，桌腿缺了一块，用铁丝绑着，摊主开价八千，他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

    他不是来买什么的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。母亲的事压在他心里，像一块石头，沉甸甸的。他只是想走走，想看看那些旧东西——六百年前的东西，他见得多了，看得多了，心里反而踏实。


    然后他走到一个卖旧铜器的摊子前。


    摊主是个老头，正蹲在地上抽烟，烟灰落在鞋面上也不掸。摊子上摆着几件铜器：一个锈了的香炉，两个铜烛台，一把缺口的铜壶，还有一堆零碎——铜钱、铜锁、铜钥匙、铜铃铛，杂七杂八堆在一块儿，锈得发绿。


    顾寒蹲下去，随手翻了翻那堆零碎。


    铜钱，几枚宋代的，几枚清代的，都锈得认不清字。铜锁，一把老式的广锁，锁梁断了。铜钥匙，两三把，奇形怪状的。他翻到最底下，指头碰到一块凉的东西。


    他捞出来一看。


    巴掌大，铜的，边缘断裂。不是砸断的——他翻过来看了看，断口齐整，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，一刀切开的。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，他看了半天，认不出是什么纹样。


    不是云纹。不是饕餮纹。不是回纹。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。那纹路又细又密，沟槽深浅一致，像用极细的笔，一笔一笔描出来的。


    他盯着那纹路，忽然，眉心烫了一下。


    老板，他问，这个，怎么卖？


    老头瞥了一眼：三百。


    两百。


    两百八，拿走。


    三百。顾寒把钱递过去，就三百。


    老头愣了愣，接过钱：你倒是实在。


    顾寒把那块残片揣进怀里，转身走出古董市场。太阳很大，他眯着眼，摸了摸怀里的残片。


    那纹路，让他想起一个人——他手心里的，门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