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五,宫里送来一块匾。
送匾的是个老太监,带着八个人,抬着一块罩着红布的匾,一路抬到城西药坊门口。街上的人听说宫里来人了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那条街堵得水泄不通。
老太监站在门口,清了清嗓子:
顾先生接旨——
顾寒带着坊里所有人,跪了一地。
皇上说了,前些日子,顾先生在城外救了两千一百三十七个人。皇上说,这个数,他记着了。
皇上还说——老太监顿了顿,这块匾上的字,是他自己写的。
红布揭下来。
三个字:普惠堂。
字写得不好看。
字右边那一竖,歪了;字下头那个心,钩得太大了;字最后一横,收得太急,像是一笔带过去的。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:这字…
闭嘴。旁边一个老头子低喝,这是皇上写的。
顾寒跪在地上,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伸手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然后,恭恭敬敬地,磕了三个头。
臣顾寒,谢陛下恩典。
老太监把他扶起来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
顾先生,陛下还有一句话,让咱家私下带给您。
陛下请讲。
陛下说——老太监清了清嗓子,学着皇帝的口气,往后这药,你得普,你得惠。
顾寒的身子,僵了一下。
普,惠。
这两个字,是匾上的字,也是一道绳。
臣记下了。
老太监走了。
匾挂在药坊正门的门楣上,高高在上。
那天来看匾的人,从街头排到街尾。有人是来看热闹,有人是来看匾,还有人是来看那三个字底下,那一排排从城外抬回来的、活下来的人。
谣言,从那天起,散了大半。
——皇上亲笔写的匾。谁再说这是妖术,就是跟皇上过不去。
那天中午,还来了一个人。
是城北那个货郎的寡妇。
她带着两个孩子,站在人群外头,站了很久,等人都散了,才上来。她手里攥着一方手帕,包着东西。
掌柜的,她跪下了,我男人不是您害的。
大嫂,起来说。
我不起来。她把那方手帕放在地上,一层一层打开——里头是两吊钱,还有一小串铜板,这是街坊们凑的,还有我卖了两间屋的钱。他们说您是冤枉的,我男人才闭的眼这钱我不能要,我留给您的坊里。
顾寒看着地上那两吊钱,看了很久。
这钱我不能收。他说,大嫂,卖假药的人,我还没抓着。我说过三天,到今天,是第二十天了。我没做到。
掌柜的,那不是您的错。
是我的错。顾寒说,这药是我做出来的,从它出来的那天起,凡是因它而死的人,都算在我头上。这条子,我认。
他把那两吊钱推回去,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
这是五十两的银票,你拿着。他说,不是赔你男人的命——命赔不了。是给你两个孩子读书用的。
那寡妇哭得说不出话。
还有,顾寒说,你要是愿意,明儿来坊里上工。管洗瓶子,一个月八钱。孩子可以带在身边,坊里有地方。
那寡妇抬起头,眼泪糊了一脸,看着他,一个劲地磕头。
起来吧。顾寒说,普惠堂不兴跪。
齐一剪站在匾底下,仰着头看了半晌,忽然问吴叔:吴先生,这两个字,是个什么意思?
普是普天下,惠是恩惠。
我知道。齐一剪说,老朽是问——这俩字连在一块儿,是个什么意思?
吴叔正要答,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。
是让所有人都沾着光的意思。
两人回头。
幼薇站在旁边,仰着脸看那块匾。她如今个子高了些,脸上有肉了,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。
普,是所有人都要沾着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惠,是沾光。
这两个字合在一块儿——她顿了顿,是让所有人都沾着光的意思。
吴叔和齐一剪对视了一眼。
姑娘,吴叔说,你这字,认得多了。
幼薇低下头,有点不好意思:哥哥让我每天认十个。我认了两千多个了。
那这两千多个字里,齐一剪慢悠悠地问,最难的是哪个?
幼薇想了想。
普惠堂这三个。
为什么?
因为…她又抬头看那块匾,别的字,认了就会了。这三个字,认了,还得做。
那天夜里,人散尽了。
药坊的院子里,四口铜罐、八口陶罐,一起转着。水轮的吱呀声,从傍晚一直响到天亮。
顾寒一个人坐在院里的石凳上,看着那块匾。
匾是新漆的,在月光底下,泛着一层暗红的光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支空的玻璃管。他摸着它说过一句话:能救命的,也能引来狼。
狼来了。
来得不凶,也不响。
是茶楼里那讲三天的说书人,是街边卖黄泥水的假药贩子,是两个问到批号的电话,是宫里那句轻飘飘的——
往后这药,你得普,你得惠。
他们来得比药还快。
顾寒把那支玻璃管举到眼前,对着月亮看。
管子是空的,通透的,什么都没有。
能救命的,他轻声说,也能引来狼。
可狼来了,也得救。
他把玻璃管揣回怀里,起身进屋。
桌上摊着那本试药记录,翻在最后一页。
顾寒拿起笔,蘸了墨,在最上头,写下一行字。
洪武四年七月初五,普惠堂立。
写完了,他放下笔,吹了吹墨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院子里,小六还蹲在廊下写字。他如今写的是一长串名字,一页写满了,翻过去,再写一页。
顾寒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。
多少了?
回爷的话,小六头也不抬,两千一百三十七个。圈了两千一百二十个,横了十七个。
顾寒沉默了。
这十七个,他说,也留着。
留着?
留着。顾寒说,往后有人问起,就说——那年夏天,应天城里闹瘟,死了十七个人。这十七个人,有名有姓。
小六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,在纸上那十七道横的后头,一个一个,补上了名字。
天亮了。
城外的棚子还亮着灯,那盏灯,从六月底到现在,一夜没熄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