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,北边下了第一场雪。
徐达的第三封信到的时候,信纸边上带着一层霜。
顾寒拆开,信上是这么写的:
先生:
此间冬衣已到,厚,可过冬。粮亦足。
老夫今有一请——再给我五百辆车。
不是运粮的车。是能自己走的车。
此间路烂。北地的路,春天翻浆,夏天陷泥,秋天起沙,冬天结冰。咱的车,一根轴、两个木轮子,走三十里坏一辆,走一百里坏一半。今年冬天,为修车,老夫折了三百个兵。
先生若有办法,给老夫的车,换一副能走长路的骨头。若能,老夫亲自到应天谢。
若不能,也无妨。先生已替老夫省下三万石粮,老夫记着。
徐达 顿首
顾寒把信看了三遍。
他放下信,走出账房,站在院子里。
十一月的应天,天很蓝。院子角落里停着几辆运糖的车,木轮子上还沾着泥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根车轴。
木头轴,铁箍,转起来吱呀响。一天走三十里,轴就发烫;走五十里,轴得浇水;走一百里,轴裂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被磨得发亮的木纹。
幼薇跟出来,站在他身后。
哥哥,徐帅要的是能走长路的车。
咱们有么?
顾寒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有一样东西,叫轴承。他说,车轴的轴,承重的承。
是做什么的?
把这根轴跟轮子之间那点磨,从变成。顾寒说,蹭,是木头磨木头,一天就烫;滚,是铁珠子滚铁槽,滚三天也不过温。
幼薇听得半懂不懂,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。
那要多少?
五百辆车的,我自己造不了。顾寒说,我能造三百辆,剩下的两百辆,得教人自己造。
他把那封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幼薇在一旁看着,问了一句:
哥哥,徐帅要车,咱们自己造就是了。为何信上写着?
顾寒看了她一眼。
因为他知道这可能办不到。他说,徐帅这封信,写得极有分寸。他先谢我,再夸我,最后才提这个请。提完,还留了退路——若不能,也无妨
这是客气么?
不是客气。顾寒说,是他怕我为难。一个带十万兵的人,写信给我,怕我为难。
他把信又展开,看了看最后那一行——先生已替老夫省下三万石粮,老夫记着。
这个人情,顾寒说,我得还。
给我备纸。我要画三天图。
三天后,图上墙。
那是一张大车图,画得极细——轮、轴、轴承、铁槽、滚珠、油封,每一个零件都标了尺寸。图的右下角,写着四个小字:
照此可造。
第四天,他让人把图誊了十二份。六份送北线,六份留在应天。
跟着图一起走的,还有三百辆造好的车。
三百辆车出关那天,应天城门口围了不少人看。那车看着跟别的车没什么两样,可推起来——一个壮汉推一辆空车,一把就出去两丈远,轮子不响。
铁柱押车。临走前,顾寒把他叫到跟前,递给他一个厚厚的油纸包。
这是什么?
维修手册。顾寒说,一百二十页。哪一处在什么情形下会坏、坏了怎么修、修不了怎么拆、拆了怎么换——全在上头。
铁柱抱着那个包,咧嘴笑了:爷,徐帅看了,得乐坏。
顾寒看着他,忽然说了一句:
铁柱,你猜徐帅看不看得懂?
铁柱一愣。
他低头翻了两页,翻着翻着,眉头皱起来了。
手册上密密麻麻,有许多他认得的字,可那些字连在一起,他就不懂了。什么什么,什么,什么——
爷,这个……
看不懂是吧。顾寒说。
顾寒沉默了一会儿,抬头看向城南的方向。
那里是明算堂。
爷,徐帅看得懂么?铁柱问。
顾寒看着那包手册,看了很久。
看不懂。
铁柱急了,那咱们白画了?
不白画。顾寒说,这本手册,写的不是给徐帅看的。是给修车的人看的。可修车的人——
他停在这里,没往下说。
铁柱没听懂。他只隐隐约约觉出,爷说的这个修车的人,好像还缺一样东西。
缺什么,他想不出来。
顾寒也没说。
他只是在心里,把这件事,往后再推了三个月。
铁柱走了。
顾寒站在城门口,看着三百辆车往北去,车轮碾过青石板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他忽然想起一百多年前那个夜晚,他第一次穿过大门,落在应天城外的土坡上。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兜子从现代带过去的杂货。
三年多过去了。
糖在江南,船在运河,药在普惠堂,账在明算堂,车——在往北边的路上。
他忽然明白一件事:
他做过的所有事,都不是为了留下什么。他是在一条一条,铺路。
铺得越宽,将来走的人越多。
那天夜里,顾寒穿回现代,站在仓库门口点了一根烟。
手机里躺着三条消息。
头一条是老周:三百辆车的轴承,最后一批已经发出,还是走的那个仓。
第二条是苏曼:江城那边有个冷链仓库,业主急着出手,问你有没有兴趣。
第三条是医院:顾先生,主任明天上午在,请务必来一趟。
顾寒把烟抽完,掐灭。
他先回的是医院那条。
好。我到。
发完,他抬头看了一眼仓库顶上那排灯。灯还亮着,照着底下堆得整齐的轴承——那是三百辆车的心脏,明天一早就要上路。
而另一头,还有两个世界里的两家医院、两本账,也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