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光的冬天,外头零下四度。
大棚里二十度。
顾寒站在棚里,被那一片绿晃了一下眼。
外头是灰的天、秃的树、冻硬的地。推开那道塑料门帘,一步跨进来,湿热的空气扑在脸上,满眼都是绿的——番茄的叶子、黄瓜的藤、辣椒的棵,一层一层,从脚边一直绿到棚顶。
姚场长在旁边看着他。
顾总,头一回进棚?
头一回。
外头冷,里头热,别急着脱衣裳。姚场长说,这一冷一热,最容易感冒。
顾寒没脱衣裳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伸出手,摸了一片番茄叶。
叶子是毛茸茸的,指尖有一点涩。
姚场长开始介绍。
这是冬暖式大棚。土墙厚一米二,不用加温,靠日照。冬天最冷那几天,棚里也能保住八度以上。
夜温多少?
姚场长看了他一眼:十二三度。
二氧化碳追肥么?
追。晴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,放气肥。
滴灌还是沟灌?
滴灌。膜下滴灌,一亩地一年用水两百方左右。
姚场长答到第四句的时候,停下了。
顾总,您这不像外行啊。
顾寒的手还按在那片叶子上。
我看了三天书。
姚场长了一声。他当然不信。但他也不问了——苏曼跟他说过,这个项目,问得越少,挣得越多。
顾寒转过身。
姚师傅。
您说。
一亩地,一年能出多少?
看种什么。姚场长说,黄瓜一年三万斤,番茄两万五,彩椒一万八。
顾寒点了点头。
土豆呢?
姚场长乐了。
顾总,寿光没人种土豆。
为什么?
土豆不值钱。姚场长说,山东的土豆在滕州、在胶州、在肥城。寿光这地金贵,一亩棚一年能挣三万,谁种土豆?
如果我要种呢?
姚场长的笑收起来了。
能种。他说,一季春薯,一季秋薯,一年两茬,管好了亩产五千斤没问题。
但——
但什么?
姚场长蹲下去,从地上抓起一把土,捏了捏。
种薯不是商品薯。他说。
顾寒看着他。
你要的是能当种子用的薯,对吧?那玩意儿得单独繁育。得脱毒,得组培,得一茬一茬地扩。
怎么扩?
脱毒苗先在试管里长,出来是原原种。原原种种下去,收的是原种。原种种下去,收的是一级种薯。一级种种下去,才是老百姓能下地的二级种。
姚场长把手里的土撒回去。
从试管到地里,最快三年。
风在棚外头刮,塑料布哗啦哗啦地响。
顾寒站在那片绿里,很久没动。
三年。
三年。姚场长说,急不得。
顾寒笑了一下。
不快。
他走出棚的时候,苏曼正站在棚口。
她穿着羽绒服,拉链拉到顶,鼻尖冻得发红。
这地方,她说,你要定了?
要定了。
多少?
顾寒看着远处那一排排的棚。
先两千亩。他说,往后还要。
苏曼点点头。
她转过头,看着棚里那一片绿,看了很久。
顾寒。
那个地方,她说,远吗?
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没去拨。
顾寒看着她。
很远。
多远?
顾寒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苏曼以为他不会答了。
不是国外。
苏曼转过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很静。不是惊讶,也不是害怕。是那种算账的人盯着一笔对不上的账时的眼神——她没有把它当成不可能,她只是把它挪到了一个她暂时还没法归类的格子里。
我说过我不骗你。顾寒说,可我也有不能说的。
我知道。
她说得那么平静,顾寒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苏曼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棚口的塑料门帘旁边,隔着那道帘子,看着里头的绿。
那儿的人,她说,吃得上这个么?
她指的是棚里那一串红了的番茄。
吃不上。顾寒说。
那你要让他们吃上?
我要让他们种得上。
苏曼点了点头。
她把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,拉到下巴。
那我回去做功课了。她说,你要的地,我下周给你。
她转身要走。
苏曼。
顾寒看着她。
你要多少?
苏曼停下。
什么多少?
这事儿往后很大。顾寒说,大到你一个人扛不住。钱、人、名头,你要多少,你说。
苏曼站在那儿,背对着他,很久没动。
风把棚顶的塑料布吹得哗啦作响。
我不要股份。她说。
那你图什么?
苏曼没有回头。
我爸是农民。她说。
顾寒愣住了。
我十五岁之前,家里年年不够吃。苏曼的声音很平,不是饿得要死的那种不够,是一年到头,只有过年那几天能吃饱的那种不够。
后来我妈托人把我弄到县城念书。我念得还行,就一直念下去了。
她转过身。
我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,都是为了不再回去。苏曼说,可我没想过,有一天会有人跟我说,他要往前头送种子。
她笑了一下。那笑在冷风里散得很快。
顾寒,我不是帮你。
那你是在帮谁?
苏曼拉开车门。
帮我妈。她说,她要是还在,今年六十八。
车开走了。
顾寒站在棚口,站了很久。
风把那道塑料门帘吹起来,露出里头的一片绿。
他走回棚里,又摸了摸那片番茄叶。
三年。
六百年前,江北那片荒地上,一亩地打一百八十斤。
他要在三年之内,把那个数字翻上去。
顾寒把手从叶子上收回来。
三年。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