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六年四月末,顾寒穿回大明。
他落地的地方,是应天城外一处废弃的砖窑。这地方是他三年前挑的,四面有墙,顶上塌了半边,正好透风,也正好看不见里头。
天还没亮。
他在窑里坐了半个时辰,等天光,同时把现代那边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二十万亩。
三年。
一百五十万吨。
冷库能存一百五十万吨,可门一天两趟,一趟的份量有顶——他算过,按现在的运力,一百五十万吨要运七百多天,是两年。
两年,只是运。
还不算繁育的时间。
顾寒坐在窑里,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摁下去,摁到心里最深的地方。
然后他站起来,掸了掸身上的土,进城。
兵仗局的料,是三月末发下来的第二批。
顾寒到工坊的时候,铁柱已经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。
看见他,铁柱迎上来,脸色不对。
先生!
怎么了?
料不对。
顾寒走进工坊。
工坊里摆着一堆料。铁是铁,硝是硝,炭是炭,看上去什么都没少。
可顾寒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他抓起一根铁料,掂了掂。
然后他从墙上摘下一把锉刀,在铁料上锉了一下。
锉刀打滑。
顾寒的手停住了。
他又锉了一下。
还是打滑。锉刀在铁料表面地擦过去,只留下一道白痕,连铁屑都没起来。
这是熟铁。他说。
什么?铁柱没听懂。
这不是炒钢。顾寒把铁料往地上一扔,铁料地一声,声音发闷,这是熟铁。软的。
那怎么了?
炒钢能打枪管。顾寒说,熟铁打不了。打出来,看着是根管子,一上火,就炸。
铁柱的脸白了。
那硝呢?
顾寒走到硝堆前,抓了一小撮,摊在手心。
他点了个火折子,凑近。
硝地一下烧起来,火苗是黄的。
正常的硝,火苗该是白的,带紫。
黄的,是含盐。
土硝。顾寒把那撮烧完的灰在手心里搓了搓,搓出一层白末,没提纯过。里面掺着盐和土。
这能用么?
能用。顾寒说,炸的时候,火慢,力量小。三钱硝,打出去的弹丸,飞二十步就落地。
铁柱站在那儿,嘴唇哆嗦。
先生,那这料……
给我拿册子来。
册子是温慎行写的。
这位户部的老吏,如今是顾寒身边最会的人。他写得极细,一笔一笔,连哪天哪个库子发的料、谁签的字、用了几辆车,都记着。
顾寒翻到最后一页。
温慎行在那儿写了一行字:
此批料,非部库旧存,系按折色新例采买。
折色。顾寒念了一遍。
他抬起头。
温大人怎么说?
铁柱咽了口唾沫:温大人说,部里给的由头是库存不足,按市价折给等价之料。可温大人去查了,部库里炒钢存着三万斤,没动。
顾寒合上册子。
新例是谁定的?
兵仗局主事,姓周。
铁柱说,温大人还查了一件事——这位周主事,是中书省那位,三年前举荐的。
顾寒了一声。
他没露出生气,也没露出意外。
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放,坐下来,慢慢倒了一杯水。
铁柱。
你说,胡惟庸为什么给料?
铁柱愣住了:
他要卡我,直接不给就是了。去年扣了三个月,我什么办法都没有。顾寒说,可这次他给了。给了,还给了个的名目。
那是他改主意了?
不是。
顾寒端着水杯,看着杯子里晃的水。
他是要我,造出一堆废枪。
铁柱倒吸一口凉气。
先生——
你想。顾寒说,我扣料的时候,我骂他,我告状,我求人——天下人都知道是他卡的。可现在他给我料了,我造出来的枪不管用,那是我顾寒无能。
他把水杯放下。
他不但卡了我,还把两个字,扣在我头上。
工坊里静得吓人。
铁柱的拳头捏得咯咯响。
先生,咱不能这么算了!
不能。
那咱怎么办?
顾寒站起来,走到那堆料跟前。
他蹲下去,把那根熟铁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它放下。
铁柱。
从今天起,工坊里所有进的料,一样一样,都给我验。
怎么验?
顾寒说,拿锉刀锉。锉得动的是熟铁,锉不动的是炒钢。锉刀打滑的,退回去。
硝呢?
点火。火苗发白带紫的是好硝,发黄的是土硝。发黄的,退回去。
炭呢?
敲。声音脆的是硬木炭,闷的是杂木。闷的,退回去。
铁柱掏出个小本子,一笔一笔记。
记到一半,他抬起头。
先生,这些我记不住。
记不住就写下来。
我写不全。
顾寒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门外。
我知道谁能写全。
下午,明算堂。
三十七个孩子,加上王大有,加上幼薇,加上小六,围着那堆料站成一圈。
顾寒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根熟铁。
今天不教算学。
孩子们愣住了。
今天教你们验料。
他把那根铁举起来。
这一根,是坏的。
哪儿坏了?小六问。
你们自己看。
孩子们围上来,有的看,有的摸,有的拿起来掂。
看了半天,谁也看不出来。
顾寒把锉刀递给小六。
锉一下。
小六锉了。
锉刀打滑。
再锉。
又打滑。
看见了吗?
小六点头:锉不动!
为什么锉不动?
因为硬?
不对。一个孩子忽然说。
顾寒看过去,是坐在最后头的一个瘦小男孩。
你说。
因为软。那孩子说,硬的东西,锉刀能咬住,能锉下屑来。软的东西,锉刀咬不住,就打滑。
顾寒看了他一眼。
你叫什么名字?
回先生,我叫二牛。
二牛,顾寒说,你说得对。软的东西,锉刀咬不住。
他把那根铁举高。
记住了:锉刀打滑的,是熟铁。锉得下屑来的,是炒钢。炒钢能打枪管,熟铁不能。
孩子们齐声应。
顾寒又拿起硝,点火,让他们看火苗。
火苗发黄。
记住了:白中带紫,是好硝。发黄,是土硝。
他又敲炭。
记住了:脆的能用,闷的不能用。
那天晚上,幼薇把这一整套,写成了册子。
她写得极细。
铁怎么验,锉刀几分力,锉几下,看什么;硝怎么验,火苗什么颜色,烧完的灰什么样子;炭怎么验,敲哪一头,听什么声音。
一共写了三十七条。
写到最后,她抬起头。
先生。
这是账么?
顾寒走过来,看着那三十七条。
他一条一条看下去,看到最后一条,停住了。
那一条是幼薇自己加的:
凡退料,记其日期、斤两、经手人、驳回缘由。一式两份,一份留坊,一份送户部温大人处。
顾寒盯着这一条,看了很久。
这一条,他说,谁教你写的?
幼薇低着头。
没人教。
那你怎么想到的?
先生说过,幼薇小声说,他们能折先生的料,可他们折不了先生的账。
顾寒站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他伸手,按了按幼薇的头顶。
你长大了。
幼薇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先生,她吸了吸鼻子,我不要长大。
为什么?
长大了,就不会有人按我的头了。
顾寒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傻丫头。他说,你就是长到八十岁,我还是要按。
幼薇地一声,眼泪掉下来,可她在笑。
三日后,第一批退回的料,送回了兵仗局。
退的是三成。
押料的是铁柱,他按先生的吩咐,一句话不多说,只把那三十七条验法抄了一份,连同退回的料一起,摆在兵仗局的大堂上。
周主事出来看了,脸青一阵白一阵。
顾伯爷这是什么意思?
回主事,铁柱说,先生说,料不合例,不能用。
哪条例?
先生的例。铁柱说,先生还说,若部里觉得先生的例不对,请部里下个文,写明该用什么样的例。往后坊里照办,绝不多退一斤。
周主事盯着他,盯了半天。
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因为这话挑不出错。
料不合用,退了,还请部里给个标准——这是最规矩不过的公事。
可这二字,一旦写下来,就成了把柄。
往后顾寒再退料,就是照部里的例办。
周主事当然不会写。
他挥挥手,让人把料收了。
罢了。
铁柱低着头,退出大堂。
走到门口,他听见身后周主事跟身边的人嘀咕了一句:
这顾寒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另一个声音低低地答:
他不是换了个人。他是不打算跟咱们在料上打了。
那他要打哪儿?
不知道。
铁柱走出兵仗局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大门。
日头很毒,照得门上的铜钉发亮。
他忽然有点发冷。
因为他知道,先生的眼睛,从来不盯着料。
先生盯着的是——怎么让这一百斤料,变成一万支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