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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8章 折色

    洪武六年四月末,顾寒穿回大明。


    他落地的地方,是应天城外一处废弃的砖窑。这地方是他三年前挑的,四面有墙,顶上塌了半边,正好透风,也正好看不见里头。


    天还没亮。


    他在窑里坐了半个时辰,等天光,同时把现代那边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
    二十万亩。


    三年。


    一百五十万吨。


    冷库能存一百五十万吨,可门一天两趟,一趟的份量有顶——他算过,按现在的运力,一百五十万吨要运七百多天,是两年。


    两年,只是运。


    还不算繁育的时间。


    顾寒坐在窑里,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摁下去,摁到心里最深的地方。
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,掸了掸身上的土,进城。


    兵仗局的料,是三月末发下来的第二批。


    顾寒到工坊的时候,铁柱已经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。


    看见他,铁柱迎上来,脸色不对。


    先生!


    怎么了?


    料不对。


    顾寒走进工坊。


    工坊里摆着一堆料。铁是铁,硝是硝,炭是炭,看上去什么都没少。


    可顾寒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

    他抓起一根铁料,掂了掂。


    然后他从墙上摘下一把锉刀,在铁料上锉了一下。


    锉刀打滑。


    顾寒的手停住了。


    他又锉了一下。


    还是打滑。锉刀在铁料表面地擦过去,只留下一道白痕,连铁屑都没起来。


    这是熟铁。他说。


    什么?铁柱没听懂。


    这不是炒钢。顾寒把铁料往地上一扔,铁料地一声,声音发闷,这是熟铁。软的。


    那怎么了?


    炒钢能打枪管。顾寒说,熟铁打不了。打出来,看着是根管子,一上火,就炸。


    铁柱的脸白了。


    那硝呢?


    顾寒走到硝堆前,抓了一小撮,摊在手心。


    他点了个火折子,凑近。


    硝地一下烧起来,火苗是黄的。


    正常的硝,火苗该是白的,带紫。


    黄的,是含盐。


    土硝。顾寒把那撮烧完的灰在手心里搓了搓,搓出一层白末,没提纯过。里面掺着盐和土。


    这能用么?


    能用。顾寒说,炸的时候,火慢,力量小。三钱硝,打出去的弹丸,飞二十步就落地。


    铁柱站在那儿,嘴唇哆嗦。


    先生,那这料……


    给我拿册子来。


    册子是温慎行写的。


    这位户部的老吏,如今是顾寒身边最会的人。他写得极细,一笔一笔,连哪天哪个库子发的料、谁签的字、用了几辆车,都记着。


    顾寒翻到最后一页。


    温慎行在那儿写了一行字:


    此批料,非部库旧存,系按折色新例采买。


    折色。顾寒念了一遍。
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
    温大人怎么说?


    铁柱咽了口唾沫:温大人说,部里给的由头是库存不足,按市价折给等价之料。可温大人去查了,部库里炒钢存着三万斤,没动。


    顾寒合上册子。


    新例是谁定的?


    兵仗局主事,姓周。


    铁柱说,温大人还查了一件事——这位周主事,是中书省那位,三年前举荐的。


    顾寒了一声。


    他没露出生气,也没露出意外。


    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放,坐下来,慢慢倒了一杯水。


    铁柱。


    你说,胡惟庸为什么给料?


    铁柱愣住了:


    他要卡我,直接不给就是了。去年扣了三个月,我什么办法都没有。顾寒说,可这次他给了。给了,还给了个的名目。


    那是他改主意了?


    不是。


    顾寒端着水杯,看着杯子里晃的水。


    他是要我,造出一堆废枪。


    铁柱倒吸一口凉气。


    先生——


    你想。顾寒说,我扣料的时候,我骂他,我告状,我求人——天下人都知道是他卡的。可现在他给我料了,我造出来的枪不管用,那是我顾寒无能。


    他把水杯放下。


    他不但卡了我,还把两个字,扣在我头上。


    工坊里静得吓人。


    铁柱的拳头捏得咯咯响。


    先生,咱不能这么算了!


    不能。


    那咱怎么办?


    顾寒站起来,走到那堆料跟前。


    他蹲下去,把那根熟铁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
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然后他把它放下。


    铁柱。


    从今天起,工坊里所有进的料,一样一样,都给我验。


    怎么验?


    顾寒说,拿锉刀锉。锉得动的是熟铁,锉不动的是炒钢。锉刀打滑的,退回去。


    硝呢?


    点火。火苗发白带紫的是好硝,发黄的是土硝。发黄的,退回去。


    炭呢?


    敲。声音脆的是硬木炭,闷的是杂木。闷的,退回去。


    铁柱掏出个小本子,一笔一笔记。


    记到一半,他抬起头。


    先生,这些我记不住。


    记不住就写下来。


    我写不全。


    顾寒沉默了一下。


    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门外。


    我知道谁能写全。


    下午,明算堂。


    三十七个孩子,加上王大有,加上幼薇,加上小六,围着那堆料站成一圈。


    顾寒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根熟铁。


    今天不教算学。


    孩子们愣住了。


    今天教你们验料。


    他把那根铁举起来。


    这一根,是坏的。


    哪儿坏了?小六问。


    你们自己看。


    孩子们围上来,有的看,有的摸,有的拿起来掂。


    看了半天,谁也看不出来。


    顾寒把锉刀递给小六。


    锉一下。


    小六锉了。


    锉刀打滑。


    再锉。


    又打滑。


    看见了吗?


    小六点头:锉不动!


    为什么锉不动?


    因为硬?


    不对。一个孩子忽然说。


    顾寒看过去,是坐在最后头的一个瘦小男孩。


    你说。


    因为软。那孩子说,硬的东西,锉刀能咬住,能锉下屑来。软的东西,锉刀咬不住,就打滑。


    顾寒看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你叫什么名字?


    回先生,我叫二牛。


    二牛,顾寒说,你说得对。软的东西,锉刀咬不住。


    他把那根铁举高。


    记住了:锉刀打滑的,是熟铁。锉得下屑来的,是炒钢。炒钢能打枪管,熟铁不能。


    孩子们齐声应。


    顾寒又拿起硝,点火,让他们看火苗。


    火苗发黄。


    记住了:白中带紫,是好硝。发黄,是土硝。


    他又敲炭。


    记住了:脆的能用,闷的不能用。


    那天晚上,幼薇把这一整套,写成了册子。


    她写得极细。


    铁怎么验,锉刀几分力,锉几下,看什么;硝怎么验,火苗什么颜色,烧完的灰什么样子;炭怎么验,敲哪一头,听什么声音。


    一共写了三十七条。


    写到最后,她抬起头。


    先生。


    这是账么?


    顾寒走过来,看着那三十七条。


    他一条一条看下去,看到最后一条,停住了。


    那一条是幼薇自己加的:


    凡退料,记其日期、斤两、经手人、驳回缘由。一式两份,一份留坊,一份送户部温大人处。


    顾寒盯着这一条,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这一条,他说,谁教你写的?


    幼薇低着头。


    没人教。


    那你怎么想到的?


    先生说过,幼薇小声说,他们能折先生的料,可他们折不了先生的账。


    顾寒站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

    他伸手,按了按幼薇的头顶。


    你长大了。


    幼薇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

    先生,她吸了吸鼻子,我不要长大。


    为什么?


    长大了,就不会有人按我的头了。


    顾寒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
    他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

    傻丫头。他说,你就是长到八十岁,我还是要按。


    幼薇地一声,眼泪掉下来,可她在笑。


    三日后,第一批退回的料,送回了兵仗局。


    退的是三成。


    押料的是铁柱,他按先生的吩咐,一句话不多说,只把那三十七条验法抄了一份,连同退回的料一起,摆在兵仗局的大堂上。


    周主事出来看了,脸青一阵白一阵。


    顾伯爷这是什么意思?


    回主事,铁柱说,先生说,料不合例,不能用。


    哪条例?


    先生的例。铁柱说,先生还说,若部里觉得先生的例不对,请部里下个文,写明该用什么样的例。往后坊里照办,绝不多退一斤。


    周主事盯着他,盯了半天。


    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
    因为这话挑不出错。


    料不合用,退了,还请部里给个标准——这是最规矩不过的公事。


    可这二字,一旦写下来,就成了把柄。


    往后顾寒再退料,就是照部里的例办。


    周主事当然不会写。


    他挥挥手,让人把料收了。


    罢了。


    铁柱低着头,退出大堂。


    走到门口,他听见身后周主事跟身边的人嘀咕了一句:


    这顾寒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

    另一个声音低低地答:


    他不是换了个人。他是不打算跟咱们在料上打了。


    那他要打哪儿?


    不知道。


    铁柱走出兵仗局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大门。


    日头很毒,照得门上的铜钉发亮。


    他忽然有点发冷。
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,先生的眼睛,从来不盯着料。


    先生盯着的是——怎么让这一百斤料,变成一万支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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