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八，大朝。
奉天殿。
朱元璋坐在龙椅上，把昨儿那三条，一条一条念了一遍。
念完，他把手里的纸搁下。
你们议。
两个字，扔给了满殿的人。
然后他就不说话了。
韩铎头一个出列。
陛下！开仓令出自天子，此乃汉唐以来二千年不易之制。今日若开了这个例，往后凡有灾荒，是不是谁都能来跟陛下要一道开仓令？
他跪下去，声音发抖。
今日是顾公，明日是李公、王公。今日是江南，明日是山东、河南。这道口子一开，就再也堵不上了！
臣附议！
周原跟着出列。
陛下，臣昨日查了会典。农政司一职，历代皆无。若因一人而设一司，此风一长，朝廷设官，就成了给人量身裁衣。
他抬起头。
臣斗胆问一句：顾公若不做这个司正，这个司，还设不设？
殿里嗡地一下。
这一句问得狠。
顾寒跪在中央，没有抬头。
吵了半个时辰。
朱元璋一直没说话。
他坐在上头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，手指偶尔敲两下。
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后来，周原又出列了。
这一次，他手里捧着一本奏疏。
陛下，臣还有一事要问。
顾公在旱前两个月，即开始大量收粮，前后一万二千石，散布沿河十一个仓。周原说，臣请问顾公：江南四月无雨，五月大旱。天下人都是旱了才知道缺粮，顾公为何偏偏在旱前两个月，就先知先觉？
殿里静了下来。
这一句，比前头所有的都重。
因为它戳的不是制度，是人心。
几十道目光，齐刷刷地落在跪在中央的那个人身上。
顾寒缓缓抬起头。
回大人，臣算过一笔账。
什么账？
洪武朝开国以来，江南米价最低四百文，最高二两。顾寒说，四百文是底。底价收粮，囤到腊月，也能卖五百五十文。稳赚不赔。
所以顾公是在做生意。
那顾公为何现在不卖？
殿里的人全屏住了呼吸。
顾寒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开口。
因为现在卖，臣能挣一万两。
他抬起头，环视了一圈。
可这一万两，臣得看着人死，才能挣到手。
殿里死一样安静。
周原站在那儿，张着嘴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好一个看着人死！
韩铎忽然出列，指着顾寒。
陛下！此人口口声声为人命，可臣要问——他既然有粮一万二千石，为何不现在开仓放粮？他若真为百姓，为何要等陛下给他三样东西？
这一句出来，殿里地炸了。
对啊！
他有粮为什么不先放！
这是拿粮要挟朝廷！
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
顾寒跪在中央，一动不动。
朱元璋坐在上头，还是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。
吵到最凶的时候，殿角有人出列了。
那人五十来岁，清瘦，走得很慢。
他一出列，吵声就小了下去。
臣刘基，有本奏。
朱元璋坐直了身子。
伯温说。
刘基跪下，不急不缓地开口。
臣昨日告假，未曾上朝。他说，臣在家想了一夜。
想出什么了？
刘基抬起头。
臣想了一夜，想不出比顾寒这三样更好的法子。
殿里静了。
朱元璋盯着他。
那你是赞成，还是不赞成？
刘基沉默了一会儿。
臣不赞成。
为何？
因为开仓令一交出去，朝廷的恩，就不全是朝廷的了。刘基说，这是臣不赞成的理由。
那你为何又说想不出更好的法子？
刘基低下头。
因为臣不赞成，臣又想不出别的。他说，所以臣今日来，不是来帮顾寒说话的。
那你是来做什么的？
臣是来跟陛下认错的。刘基说，臣食君之禄，居此位，想了一夜，想不出一个能救活人的法子。这是臣的错。
殿里鸦雀无声。
朱元璋坐在那儿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
伯温，起来吧。
谢陛下。
刘基站起来，退回班列。
又静了片刻。
户部班列里，走出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，背有点驼，脸上有很深的褶子。
臣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温慎行，有本奏。
朱元璋挑了下眉。
你说。
温慎行跪下，磕了个头。
臣在户部三十年。他说，这三十年，江南大小灾荒七次，每一次，开仓令都是户部核的。
核得如何？
核得很慢。温慎行说，因为户部不敢担责。开多了，怕朝廷亏空；开少了，怕百姓饿死。一来二去，就把公文来回推。推到公文走完，人也死得差不多了。
殿里有人变了脸色。
韩铎在旁边站着，脸涨得通红。
温慎行没有看他。
臣今日说句不中听的话。他说，开仓令若是给了农政司，户部三十年，头一回不用背这个锅。
他抬起头。
臣谢顾公。
说完，他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韩铎站在那儿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说得好。
一个温和的声音从班列里传出来。
胡惟庸出列了。
他走得不快，脸上带着笑。
陛下，臣有本奏。
臣以为，用人不疑，疑人不用。
胡惟庸站定，环视了一圈。
顾公既然敢开口要这三样，就说明他心里有把握。天下事，最怕没人肯担。如今满殿的人，都在说、、祖制无此，可谁也说不出一个能救活人的法子。
他转向御座，跪了下去。
臣以为，朝廷若不给他，他办不成，是朝廷的错。朝廷给了他，他办不成，是他的错。
他抬起头。
这个错，总得有人担。臣以为——
他顿了顿。
与其让朝廷担，不如让他担。
殿里死一样安静。
朱元璋坐在龙椅上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。
敲了两下。
顾寒跪在中央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胡惟庸的每一个字，都像是在帮他。
可每一个字底下，都藏着一把刀。
办不成，是他的错。
这句话的意思是：办砸了，砍顾寒。
与其让朝廷担，不如让他担。
这句话的意思是：这口锅，你背。
顾寒跪在地上，慢慢低下头。
他没有反驳。
因为他知道，胡惟庸说的，是对的。
他要的这三样东西，本来就是要把自己的脑袋押上去。
说完了？
朱元璋终于开口了。
说完了。胡惟庸叩首。
说完了就咱说。
朱元璋站了起来。
他走下御阶，一直走到顾寒面前。
满殿的人，全都不敢出声。
朱元璋站在顾寒三步远的地方，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顾寒。
臣在。
你还真敢开口。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可不轻不重，满殿的人都听见了。
顾寒叩首。
你别说话。朱元璋打断他，咱今儿不问你。
他转过身，面对满殿的人。
咱就问一句——
这三样东西，你们谁有更好的法子？
没人答。
朱元璋等着。
一刻钟。
半个时辰。
没有人说话。
刘基低着头。韩铎低着头。周原低着头。
胡惟庸抬起头，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。
朱元璋看着这一殿的人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快就收了。
都没话说了？
还是没人说话。
朱元璋转过身，往御座上走。
走到阶前，他停下。
散朝。
殿里的人全愣住了。
散朝！内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百官跪下，山呼万岁。
朱元璋已经走到御座后头了。
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看的不是顾寒。
是胡惟庸。
胡惟庸跪在地上，头低着，一动不动。
朱元璋看了三息，转身走了。
顾寒最后一个站起来。
他走出奉天殿的时候，日头正毒。
台阶底下站着一个人，撑着一把伞。
是胡惟庸。
顾公。他笑着说，老夫今日没食言吧。
顾寒走下最后一级台阶，站定。
大人言出必行。
明日这个时候，就该有旨意了。胡惟庸说，顾公回去，把该备的都备上。
他往前凑了半步，压低声音。
漕河上的事，顾公也要早做准备。
顾寒抬起头。
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？
胡惟庸笑着摆摆手。
没什么意思。他说，老夫只是听说，户部的勘合，压得厉害。顾公那十一个仓的粮，若要走漕河到苏州、湖州，怕是不太顺当。
顾寒看着他。
胡惟庸脸上的笑，一点没变。
多谢大人提醒。顾寒说。
应该的。胡惟庸拱了拱手，老夫这人，向来喜欢成人之美。
他撑着伞，转身走了。
顾寒站在太阳底下，看着那把伞走远。
铁柱牵着马过来。
先生，回哪儿？
顾寒没答。
他站在那儿，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，一丝云都没有。
铁柱。
漕河上的船，现在到哪儿了？
回先生，第一批八百石，还在浒墅关压着。今儿是第九天。
顾寒点点头。
明日该放了吧。
按规矩，明日是第十天，该放了。
顾寒了一声。
他翻身上马。
去哪儿？
顾寒看着南边。
去浒墅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