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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7章 圣旨先到

    六月十七,早朝。


    顾寒出列,当殿念了那份清单。


    念到盗卖常平仓粮折银十八万两的时候,殿上已经跪倒了一片。


    户部两个侍郎,仓部一个郎中,四府知府来了三个,仓大使监大使一共十一人,摘了冠,伏在金砖上,一声不敢出。


    老朱坐在上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
    都听清了?他问。


    没人敢应。


    四十七万两。老朱的声音不高,粮放在仓里,一石没少。账落在纸上,四十七万两没了。你们告诉咱,粮去哪儿了?


    没人应。


    老朱说,顾寒。


    臣在。


    你的折子呢?怎么处置,你拟了没有?


    臣拟了。顾寒从袖中取出折子,请旨:查抄六大粮行,追缴赃银赃粮;涉案官吏,交都察院问罪;湖州以下四仓,限期补足实数,农政司按月核验。


    折子呈上去。


    老朱没看,搁在了一边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了靴子声。


    锦衣卫指挥使纪纲,快步进殿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。


    陛下,纪纲单膝跪地,苏州八百里加急,农政司的第三张札付原委,四更天到的。


    满殿的人都愣住了。


    第三张札付的原委——就是那份抓人的请示。


    顾寒心里也是一动。


    那原委是他前天夜里发的,怎么比自己的折子还快?——他忽然明白了。驿马是照着札付的规格走的,八百里,不落站,日夜兼程。而他的请罪折子,走的是寻常奏报的路。


    老朱接过原委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
    看完了,他把那份东西放在御案上,拿起朱笔。


    顾寒拟的折子,咱不看。


    他提起笔,在原委的末尾批了四个字。


    批完,把原委递给纪纲。


    照此执行。


    纪纲展开一看,四个字:


    六家皆首。


    锦衣卫即刻南下,会同农政司,查抄六大粮行。东家、掌柜、账房,一个不漏,全部下狱。老朱的声音传遍大殿,赃银赃粮,登造册,一钱一两入官。
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
    还有——老朱看着底下跪着的那片官员,涉案的,一个都跑不了。咱不私下砍人。咱当着你们的面,一笔一笔算。


    消息传到苏州,是第二天午后。


    六大粮行的东家,头一天夜里就被盯上了。锦衣卫的人还没到,农政司的簿册早就备好了——谁家几处宅子,几间仓,谁家连着哪个官员,一笔一笔。


    拿人的时候,没出什么乱子。 唯一的例外是李家的老东家。


    锦衣卫进门的时候,老东家正在祠堂里上香。


    他没跑,也没喊,烧完最后一炷香,整了整衣冠,跟着人走了。


    走到祠堂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祖宗牌位。


    我没对不住祖宗。他说,我就是对不住天下人。


    押他的校尉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

    后来这句话传出去,苏州城里说书的说了一个月。


    周家管事被带走的时候,路过自家仓房。


    仓门大开着。


    农政司的人正在清点:现粮七万四千石,一仓一仓,贴着封条。
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沈老太爷退出那天说的那句话。


    他跟咱们不一样。咱们做买卖,为的是钱。他开仓,不为钱。


    他当时不服。


    现在他服了。


    为钱的,顶多把粮卖贵。


    不为钱的,是掀桌子。


    同一天,户部。


    胡惟庸的本子,下午递进了宫。


    本子写得很漂亮。引经据典,说的是商贾亦有冤抑,宜宽严相济,止坐首恶,余者以赃定罪,末了还替六家说了几句市面不可一日无粮行,恐牵动米价的话。


    本子当晚就送回来了。


    上面没有批语。


    只在胡惟庸那句止坐首恶的旁边,朱笔批了四个字:


    六家皆首。


    胡惟庸捧着本子,站在灯下。


    他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——老朱不但在驳他,还是在告诉他:你替谁说话,朕看得见。


    他把本子凑到烛火上。


    火苗舔着纸角,本子一点一点卷起来,黑灰一片一片往下落。


    烧完了,胡惟庸拂了拂袖子上的灰。 名字上的文章,怎么做?


    顾寒的名字,如今在朝堂上,是一块金字招牌。廷议上有人反对,被查过了三个字压下去。粮荒里有人弹劾,被四十七万两的清单盖过去。


    正面攻不动。


    那就绕。


    绕到哪一条路上去?


    胡惟庸在灯下坐着,忽然想起顾寒自己说过的一句话——那是在苏湖查账之前,顾寒在朝上说的:


    臣不抓人,臣抓粮。


    不抓人。


    好。


    那就不让人抓。


    让顾寒手底下的人,自己去。让农政司的人,在征购里收一枚鸡蛋,在放粮里短一升米,在核账里漏一笔银。


    一个衙门几百口人,只要有一只手不干净,这只手上的事,就够都察院写半年的折子。


    折子不用他写。


    有人会替他写。


    胡惟庸吹熄了灯。


    黑暗里,他脸上的表情,谁都看不见。


    老仆进来收拾,小心翼翼地问:相爷,往后这粮上的事——


    闭嘴。胡惟庸说。


    老仆吓得退了出去。


    胡惟庸独自坐着,看着烛火。


    粮上的事,办不成了。这一局,从折色到炸膛,从勘合到粮行,他布了半年的棋,被人一路砍到底。


    可是他不急。


    棋盘上的输赢,他见得多了。


    他只是把棋子收拢,在心里换了一个方向。


    粮,不卡了。


    下一个要卡的,是那个人的名字。


    他要在这两个字上,做一篇大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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