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七,早朝。
顾寒出列,当殿念了那份清单。
念到盗卖常平仓粮折银十八万两的时候,殿上已经跪倒了一片。
户部两个侍郎,仓部一个郎中,四府知府来了三个,仓大使监大使一共十一人,摘了冠,伏在金砖上,一声不敢出。
老朱坐在上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都听清了?他问。
没人敢应。
四十七万两。老朱的声音不高,粮放在仓里,一石没少。账落在纸上,四十七万两没了。你们告诉咱,粮去哪儿了?
没人应。
老朱说,顾寒。
臣在。
你的折子呢?怎么处置,你拟了没有?
臣拟了。顾寒从袖中取出折子,请旨:查抄六大粮行,追缴赃银赃粮;涉案官吏,交都察院问罪;湖州以下四仓,限期补足实数,农政司按月核验。
折子呈上去。
老朱没看,搁在了一边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了靴子声。
锦衣卫指挥使纪纲,快步进殿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。
陛下,纪纲单膝跪地,苏州八百里加急,农政司的第三张札付原委,四更天到的。
满殿的人都愣住了。
第三张札付的原委——就是那份抓人的请示。
顾寒心里也是一动。
那原委是他前天夜里发的,怎么比自己的折子还快?——他忽然明白了。驿马是照着札付的规格走的,八百里,不落站,日夜兼程。而他的请罪折子,走的是寻常奏报的路。
老朱接过原委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完了,他把那份东西放在御案上,拿起朱笔。
顾寒拟的折子,咱不看。
他提起笔,在原委的末尾批了四个字。
批完,把原委递给纪纲。
照此执行。
纪纲展开一看,四个字:
六家皆首。
锦衣卫即刻南下,会同农政司,查抄六大粮行。东家、掌柜、账房,一个不漏,全部下狱。老朱的声音传遍大殿,赃银赃粮,登造册,一钱一两入官。
他顿了顿。
还有——老朱看着底下跪着的那片官员,涉案的,一个都跑不了。咱不私下砍人。咱当着你们的面,一笔一笔算。
消息传到苏州,是第二天午后。
六大粮行的东家,头一天夜里就被盯上了。锦衣卫的人还没到,农政司的簿册早就备好了——谁家几处宅子,几间仓,谁家连着哪个官员,一笔一笔。
拿人的时候,没出什么乱子。 唯一的例外是李家的老东家。
锦衣卫进门的时候,老东家正在祠堂里上香。
他没跑,也没喊,烧完最后一炷香,整了整衣冠,跟着人走了。
走到祠堂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祖宗牌位。
我没对不住祖宗。他说,我就是对不住天下人。
押他的校尉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后来这句话传出去,苏州城里说书的说了一个月。
周家管事被带走的时候,路过自家仓房。
仓门大开着。
农政司的人正在清点:现粮七万四千石,一仓一仓,贴着封条。
他忽然想起沈老太爷退出那天说的那句话。
他跟咱们不一样。咱们做买卖,为的是钱。他开仓,不为钱。
他当时不服。
现在他服了。
为钱的,顶多把粮卖贵。
不为钱的,是掀桌子。
同一天,户部。
胡惟庸的本子,下午递进了宫。
本子写得很漂亮。引经据典,说的是商贾亦有冤抑,宜宽严相济,止坐首恶,余者以赃定罪,末了还替六家说了几句市面不可一日无粮行,恐牵动米价的话。
本子当晚就送回来了。
上面没有批语。
只在胡惟庸那句止坐首恶的旁边,朱笔批了四个字:
六家皆首。
胡惟庸捧着本子,站在灯下。
他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——老朱不但在驳他,还是在告诉他:你替谁说话,朕看得见。
他把本子凑到烛火上。
火苗舔着纸角,本子一点一点卷起来,黑灰一片一片往下落。
烧完了,胡惟庸拂了拂袖子上的灰。 名字上的文章,怎么做?
顾寒的名字,如今在朝堂上,是一块金字招牌。廷议上有人反对,被查过了三个字压下去。粮荒里有人弹劾,被四十七万两的清单盖过去。
正面攻不动。
那就绕。
绕到哪一条路上去?
胡惟庸在灯下坐着,忽然想起顾寒自己说过的一句话——那是在苏湖查账之前,顾寒在朝上说的:
臣不抓人,臣抓粮。
不抓人。
好。
那就不让人抓。
让顾寒手底下的人,自己去。让农政司的人,在征购里收一枚鸡蛋,在放粮里短一升米,在核账里漏一笔银。
一个衙门几百口人,只要有一只手不干净,这只手上的事,就够都察院写半年的折子。
折子不用他写。
有人会替他写。
胡惟庸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,他脸上的表情,谁都看不见。
老仆进来收拾,小心翼翼地问:相爷,往后这粮上的事——
闭嘴。胡惟庸说。
老仆吓得退了出去。
胡惟庸独自坐着,看着烛火。
粮上的事,办不成了。这一局,从折色到炸膛,从勘合到粮行,他布了半年的棋,被人一路砍到底。
可是他不急。
棋盘上的输赢,他见得多了。
他只是把棋子收拢,在心里换了一个方向。
粮,不卡了。
下一个要卡的,是那个人的名字。
他要在这两个字上,做一篇大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