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纸是从六月十九下午开始收的。
到六月二十，门口的人就没断过。
农政司连夜在行辕外搭了三张长案，幼薇坐镇。
她原是明算堂的学生，字写得好，账目清，顾寒点她管这摊事。
一张一收。她对帮手们说，先编号，再分类，地名、人名、事由，三样全了才算收讫。
收状的事，一收就收了三天。 第二天上午出了一件小事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，在长案前排队排到一半，忽然蹲在地上哭起来。
幼薇过去问她怎么了。
她说她不识几个字，状是她求街坊代写的，可是她心里还有一层事，代笔的街坊不知道，她自己也说不利索。
你慢慢说。幼薇搬了个凳子让她坐下。
媳妇断断续续说了半天，幼薇听明白了——她要告的，其实不是粮行，是她自己的公公。公公去年把家里的口粮卖给了粮行，换了印子钱，一家四口这个冬天全是拿糠饼子对付的，孩子饿出了病。
公公也是想让家里过下去。媳妇抹着眼泪，可他是让粮行的印子钱勾着去的。大人，这状，俺告粮行，还是告俺公公？
幼薇想了想。
你告的是印子钱。她说，粮行放印子钱，犯法。你公公借印子钱，受骗。状纸上，这两个是两回事。
她当场把状纸改了。
媳妇抱着孩子走的时候，一步三回头。
这件小事传开以后，长案前的队伍里，多了好些只带着一张嘴来的。
不识字的，幼薇让四个帮手轮流代笔。
三天下来，代笔写的状纸，占了一小半。
后来农政司定规矩：各州县收状，一律备代笔，不收代笔费的。
这条规矩的出处，就是苏州行辕门口这三张长案。
三天里，四府的百姓，有走了几十里山路来的，有雇了船来的，有拄着拐来的。
长案前的队伍，从行辕门口，一直排到街尾。
第三天傍晚，收状截止。
幼薇让人把最后一张收了，长案上，状纸摞得像小山。
她带着四个人，连夜清点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数到后半夜，数出来了。
三百七十二张。
幼薇把这三天收的状纸，按类目分开。
告粮行的，二百八十一张。赊粮不给钱的、放印子钱的、以陈充新的、强买强卖的——六大粮行这些年放出去的债，一笔一笔，都在这里。
告仓吏仓役的，四十六张。偷换粮包的、出入抽成的、廒底铺糠壳的——常平仓的亏空，原来不止是账面的事，是这么多年，一只一只手伸进廒里捞出来的。
告农政司自己人的，十九张。
还有二十六张，不是状纸。
幼薇把这一沓单独抽出来，一张一张看。
有谢帖。落款是苏州某个街坊的名字，说开粜那十一天，家里顿顿吃上了干的。
有寻人的。一个妇人找儿子，儿子前年逃荒去了松江，听说农政司在查粮行的册子，想托问一句，有没有雇过她儿子扛包。
有一张画。
画的歪歪扭扭，一个城门，城门口一队长队，队头是一个大仓，仓顶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字。
落款没有名字，画角上写着一个字，大约是乳名。
看笔迹，至多五岁。
幼薇捏着那张画，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进明算堂之前的日子。那时候她也不识字，村里谁家孩子生病，请先生看一次，要担两斗米。
她把画抚平，放在最上头。
第四天清晨，幼薇把三百七十二张状纸，按县分册，装订成三十六册，送进行辕。
顾寒正在批公事。
先生，幼薇说，三百七十二张，收讫。告粮行二百八十一，告仓吏四十六，告咱们自己人十九，其余二十六张——她顿了顿，不是状纸。
不是状纸的是什么？
幼薇把那沓纸递过去。
您自己看。
顾寒一张张翻。
翻到那张画的时候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五岁的孩子，一笔一笔画的城门、长队、大仓，仓顶上一个字。
他就那么看着，看了很久。
行辕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院子里的老槐树，让风一吹，叶子沙沙地响。
幼薇。
学生在。
这三百七十二张，顾寒把册子合上，不是三百七十二张纸。
学生明白。
是三百七十二杆秤。顾寒说，往后农政司做事，先在心里称一称，够不够这几杆秤称的。
幼薇行了个礼，退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寒把那三十六册状纸搬到案头，就在公文的旁边，整整摆了一排。
日头照进来，照在那沓纸上。
最上头那册的封皮，是幼薇亲手题的字。
四府民状，三百七十二。
底下一行小字：
洪武某年六月，农政司谨收。 当夜，二牛来报赃册清点的尾数。
先生，六大粮行抄出的现粮，除了七万四千石，另有一批陈粮，霉了的，约三千石。
霉粮怎么处置？
按律当毁。二牛说，可学生想着——糟蹋了可惜。酿醋、喂牲口，好歹是个用处。
顾寒想了想。
分一半给四府的育婴堂和养济院，充柴米之用，账目单独记。他说，另一半，依律毁。
二牛走到门口，又回头。
先生，明日状纸送到您案上，您慢慢看。
先生，二牛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，三百七十二张，学生帮着收了三天。收到最后，学生手都是抖的。
抖什么？
抖的是——二牛挠挠头，头一回觉得，算盘拨的东西，一粒一粒，全是人。
顾寒看着他。
二牛，他说，你出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