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，寿光。
顾寒出院第二十天，复查第二次，各项指标都好。主任看了报告，把静养期放宽了半格：正常活动可以，重活不许。
苏曼把这个解释成：可以到寿光看封顶，不能上脚手架。
于是十月十六这天，寿光种业基地的车间工地外，顾寒站在安全线外面，仰着头。
恒温车间的屋顶，最后一块顶板正在吊装。
吊车把顶板提上去，稳稳落下，工人上去校位，打胶，固定。整个车间是分段的，一段一段封，今天封最后一段。
老周拿着安全帽跑过来，递给他一顶。
戴上。老周说，进来这条线是过验收的，外面的不算。
顾寒接过帽子扣上。
几号能通暖气调试？
二十号通管道，二十二号试温。老周说，锅炉那头昨天试压了，一个压稳得很。你这个车间的要求怪，别的车间冬天升温，你这个冬天还要分区降温——育苗区和催芽区的温差我要做四档。
四档能做出来？
老周说，就是费管子。管子钱比预算多了三成，你签过字的。
顾寒点点头。设计的时候他就知道，这个数省不得。
车间封顶的同时，种子库那边也在忙。
原原种第一批，去年秋天收的那批，一直在低温库里存着。今天出库四百粒，送去育苗区，做新一轮的提纯。
四百粒。顾寒看着技术员把种子盒捧走，捧得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。
就这么点？老周在旁边问，四百粒？
就是四百粒。顾寒说，这四百粒是原原种。一粒一粒种下去，一穗一穗选，选出来的才做原种。原种繁一代是良种，良种才下大田。
那到农民手里，得几年？
三年。顾寒说，种子这个东西急不来。你催它，它就给你个歪的。
老周咂了咂嘴：怪不得你们这行的账算得长。
封顶最后一板落定的时候，工地上响了一阵掌声。项目经理冲这边挥手，老周也挥手。
顾寒没鼓掌。他在看那块顶板。
老周注意到了：想什么呢？
想大明的棚。顾寒说。
内蒙那两个？
嗯。两百亩，本月中旬该移苗了。顾寒说，按日子算，移苗队这几天应该在路上了。
那边没有你盯着，行吗？
顾寒没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苏曼的话：你要相信你留下的人。
行不行，他说，就看二牛和幼薇的了。
当天夜里，顾寒用门回了大明一趟。
按苏曼立的规矩，三天一穿，一次不超过两个时辰。今天是到日子了。
他从门里出来，落在农政司后院的库房里。二牛早候着了，一盏灯，一张桌，一摞报单。
先生。二牛先递上第一份，移苗队十月初九出的应天，押运的是赵铁柱的人，走运河转陆路，预计十五到张家口外。
路上几日一歇？
按您定的章程，昼行夜歇，逢雨加歇。二牛说，苗箱是恒温的木箱，里头衬着棉絮，一天开箱验两次，验完画押。
画押的单子都在？
在这。二牛递上一册。
顾寒翻。验苗单画押齐整，每一箱记着开箱时辰、苗情、有无黄叶。翻到第十页，他停住了。
第十页之后的单子，画押换了个名字。
这个人是谁？
回先生，验苗的刘师傅过运河的时候崴了脚，后头是他徒弟顶的。二牛说，徒弟能干，就是字丑。
顾寒盯着那几个丑字看了一会儿。
字丑不要紧。他说，我要的是两样，一样是每天两次，一样是画押。徒弟顶上可以，但刘师傅崴脚这件事本身，要写进呈文——不是追究，是存档。路上一切异动，都要留痕。
二牛应了，拿笔记下。
还有一件事。二牛说，前几天，有人来打听移苗的事。
顾寒抬头。
什么人？
口音是北边人，说是粮行的伙计，来问北边是不是在收新粮种子，收的话他家里有路子。二牛说，被赵铁柱的人盘了半天，放走了。
问的是收还是种？
问的是。二牛说，说只要咱们收，他有多少要多少，价钱好说。
顾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收。不是种，是收。
有人想知道这批苗值多少钱，想知道谁在押运，想摸清这批货的分量。
查他。顾寒说，从哪个码头上的岸，先去了哪家铺子，一路见了什么人。不用抓，查清楚，记下来。
记下来之后呢？
记下来之后，顾寒说，该干什么干什么，装作不知道。
二牛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。
先生是说，让他摸。
摸吧。顾寒说，他摸到的每一个数，都是咱们让他看见的数。等他摸回去报上去——咱们就知道，那只手是从哪儿伸出来的了。
灯花跳了一下。
二牛把这条也记下，抬头说：先生，时辰快到了，您该回去了。
顾寒看了看窗外的月亮，点点头，起身。
先生。二牛送到库房门口，忽然说，您的脸色，比上个月好多了。
静养的功劳。顾寒说，苏曼天天盯着我吃饭，比我妈盯得还紧。
二牛咧嘴笑了：那是应该的。
库房门合上，灯灭了。后院里安安静静，只有更夫远远的梆子声。
第二天上午，现代。
苏曼在厨房煮粥，顾寒坐在餐桌前，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又想什么呢。苏曼探出头。
算了笔账。顾寒说，内蒙两百亩，要是头茬苗立住了，明年能繁出来的原种，够种两万亩。后年，两万亩的良种下去——够种四十万亩大田。
四十万亩，能多打多少粮？
顾寒握着笔，没立刻答。
够北边一个边镇，他说，从头到尾，不吃江南一粒漕粮。
苏曼端着粥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那得先立住。她说，喝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