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库的门轴刚转半圈,霉味便从里面涌了出来。
厂纪委赵主任把昨夜从货车里起出的副签联放到桌上。厂纪委张干事和记录员跟在他后面。
“装车核对是你的字。原账拿来。”
仓管老潘把算盘抱在怀里:“账我可以拿。先把话说清楚,少一页别算我头上。”
“没人拿走。”赵主任把副签联往桌里推了推,“就在这里翻,你自己盯着。”
老潘往门外瞟了一眼:“原账不在库里。送财务装订了。”
赵主任抬头看墙上的月份牌:“七月装哪门子年账?”
“不是年账,就是……先理一理。库里这么潮,烂了又是我的责任。”
“给财务谁了?”
老潘拨了两下算盘,没答。他转身从柜里抱出一本零星收发夹:“前几天那笔废料的三联,你们已经拿了。正账今天真不在。先看这个行不行?不过页数得点清。”
保卫科孙科长挡在门口:“周建成是协工,没资格翻库账。厂里的账,厂里自己查。”
门槛里画着一道掉漆的黄线。周建成停在线外,只隔着门槛往里看。
赵主任接过登记夹。老潘守在桌角,盯着年轻干事一页页数完。页数写进清单,他看了两遍,才签下名字。
年轻干事刚要挪走夹子,老潘便按住封皮:谁要抱走,谁把名字写上。少一页别找我。
等年轻干事也签完,老潘才松手。
夹子翻到中间,一页纸弹了起来。
前后的旧纸发黄发脆,压下去便伏在桌上。中间这张更白,也更硬,松手还会往回翘。装订孔周围也干净。
周建成停在黄线外:“别单看白不白。把这张和前后两张一块举到窗边,先看装订孔。”
赵主任回头看了他一眼,还是将三页并着举向窗光。
“库里受潮不一样。”老潘马上说,“这张夹在里头,当然白些。”
谁换的?字是谁抄的?
我哪记得,前头也有人管。老潘把算盘抱得更紧,平时谁收料谁添一笔,哪能张张签名?你非要追,我得翻交接本。现在叫我张嘴说,报错了还是我的事。
“那就把交接本找出来。”
老潘不说话了。
孙科长盯着那张白纸:“新一点又怎么了?别看见张白纸就往假账上扯。”
“我说它假了?”赵主任将那一页单独压好,“先收着。谁换的,回头找人问。”
周建成隔着黄线看见那页纸往回翘。
他盯着那几个装订孔:“纸白,还能说是受潮不一样。可前后两张都起毛,只有这一张是净的。”
老潘冲门口转过脸:“你站那么远看得见个屁。”
周建成一步跨过黄线,走到桌角,手已经抬了起来。
“手放下,出去。”张干事说。
“我只看看孔的边边。”
“出去。”
老潘立刻拍了拍孙科长的胳膊:“孙科,你看见了吧?是他自己闯进来的。我这账以后少东西,别再找我。”
孙科长横过来:“前几天拦车,今天又闯库房。周建成,你还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?”
周建成收手,退回黄线外。
张干事冲记录员说:“他跨线了,手没碰到纸。记上。”
孙科长还要开口,张干事抬了一下手:“我看见了,不用你教我怎么写。”
赵主任继续核夹子。记录员在那一页旁边写下老潘刚才的话:“库里受潮不一样。”
年轻干事准备合夹,老潘却又按住封皮:“里头还有些乱纸,也一块点了。省得你们明天翻出一张,又说我藏着。”
赵主任看了他一眼:“你刚才怎么不说?”
“我哪知道夹没夹。现在人都在,抖干净省事。”
年轻干事沿末页内衬摸过去。封皮里有一处鼓起。老潘看见那块鼓包,按着算盘的手指缩了一下。
一张老式介绍信从夹层滑到桌面。
周建成又往前挪了半步,这回自己停在线外。
纸已发黄,落款处三个蓝墨水字却能认出来:魏东来。旁边还压着红星厂的旧公章。
老潘伸手想拿,赵主任先用文件夹挡住:“刚才是你要求把夹层点清。”
“装车联上是潘字,介绍信落款却是魏东来。”周建成在线外说。
赵主任看了眼两张纸:“现在只能说经手人对不上。介绍信到底管什么,还得找正文、存根和原仓库联。”
“我不知道谁塞的。”
赵主任把刚才的交接清单推回来:“那就在你名字后头写:不知来源。”
老潘握着笔,在自己名字后面添上“不知来源”。
年轻干事把介绍信套上纸夹,张干事当面封进证物袋,老潘和记录员都签了字。赵主任抱走零星收发夹,门外的刘大队只接了昨夜装车副签联和现场记录。
孙科长等证物袋也出了门,才让开:你刚才那一下,我照实报保卫科。
“随你。”
“别以为纪委在这儿,我就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张干事夹起记录,“他越线那一下已经写进去了。周建成,下回再伸手,我直接清你出去。”
封袋从周建成面前经过,魏东来三个字还能看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