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站上来的人还没站稳,七号车厢已经重新开动。
周建成起身给一对母子让路。有人从后面挤过来,鞋底碰到他的军绿包。包口从座位下露出一截,铜拉链也离开了三针补线的位置。
邱明山坐在斜对面,说了一句:“包还在你脚边。”
周建成站直,目光越过过道中段。那只相似的军绿包还在瘦高男人脚下。系红纱巾的女人刚从两只包之间挤过去,手扶着椅背,脸却朝着周建成这边。
列车转过一道弯,站着的人一齐往左偏。军绿包又从座位下滑出半尺,拉链开了。
红纱巾先冲过来,俯身抓住包带。她从包口捏出一张发黄的复写收据,抖到周建成面前。
“就是这只!我的包明明放在中间,怎么跑你脚底下来了?”
后排有人问:“丢东西了?”
“五百块。”红纱巾把收据举高,“钱没了,只剩这张纸。包在他脚下,不找他找谁?”
周建成把两手放到膝上,双脚也从包边撤开。
“叫乘警。”他说。
红纱巾伸手又要翻包。周建成把手留在膝上:“你再翻,等会儿把这一次也说清。”
她的手停在拉链上。
张乘警从连接处挤过来,先让围着的人退开。
“两只军绿包都别动。”他指向中段,“那只也留下。”
瘦高男人赶紧收脚:“不是我的,不知道谁踢过来的。”
张看向红纱巾:“什么时候发现包没了?”
“过了刚才那个小站。我靠着眯了一会儿,醒来一摸,包没了。”
“钱装在哪儿?”
“包底。五十张十块的,拿收据裹着。”
“你醒来以后翻过这只包?”
红纱巾看了眼还搭在包带上的手:“我刚找到,当然得翻。”
张让她把手拿开:“原来放哪一排?”
红纱巾指了两个位置:“人来人往,我哪记得那么死。”
“钱给过谁?”
“白姐那边的人。跑这条路的都认。”
张接过收据。收款单位只盖了半个褪色红章,姓名一栏空着。
“谁收的钱?”
“交货的时候自然有人认。”
张把收据夹进本子。他叫列车员看住中段那只相似的军绿包,又让围着的人退回座边,才转向周建成:“你说。”
“这包是我的。上车以后一直放在座位下。”
“你看见谁挪过来?”
“没看见。候车时她碰过我的包,但上车以后是谁开的,不能拿候车室那一下来说事。”
红纱巾原本张嘴要骂,听见这句话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邱明山接了一句:“我能证明包一直在他脚边。刚才谁开过,我没看见。”
红纱巾瞪他:“你俩挨得近,当然替他说。”
邱明山把衣襟往下拉,盖住钱袋:“我只说我看见的。你那五百,我没见过。”
张蹲到包边:“你怎么认?”
“包带磨白的地方,我媳妇今早补了三针。线头朝铜拉链。”
“里头呢?”
“缺瓷茶缸倒扣,缺口朝下。两件旧衣上有一圈缸口印。联系函和目标纸分开放在衣服中间。”
张抬手挡住周建成:“你说,我看。别碰。”
三针补线还在。张拉开包口,缺瓷茶缸已经翻成杯口朝上,缸底压在衣服上。两件旧衣中间留着一圈比缸底更宽的圆印。
发黄的收据平铺在最上面,既没折,也没压进那圈印子。
张又从两件衣服间找到外协货运联系函和目标纸。两张纸还在原处,与收据分开。张只核对位置,原样放回。
“包是他的。”张把茶缸放回去,“后来有人翻过。谁翻的,我还没看见。五百块给了谁,纸上没名字,现在不能叫他赔。”
红纱巾急道:“收据就在他包里!”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张说,“我只裁眼前能裁的。”
张把她的话记在收据背面。问到钱交给谁,红纱巾还是那句话:“白姐那边的人。”
张指向中段那只相似包:“那只是谁带上来的?”
瘦高男人说不知道。附近两名旅客只见它随上下客往外滑,也没人肯认。张叫列车员先收走,按无人认领的包处置。
连接门在这时被推开。
白凤扶着门框进来,朝周建成点了下头,又扫了眼张手里的空收据。
张问:“她说这张收据是你们开的。”
“跑货的人多。”白凤走近看了一眼,“我不替一张没名字的收据认账。”
“白姐,明明是你说能——”
白凤转头看红纱巾:“我说过谁收了你这五百块?”
红纱巾转头看向白凤。
白凤把目光转回周建成:“钱没找着,包又在你脚边。周老板,你认个价,这事先放下。”
“价交给谁?”
“先交给她,到了前头再对。”
张的笔重新落到纸上:“她叫什么?真要收这五百,就先把名字写上。”
白凤嘴角还带着笑,人却往连接门边让了一步。
红纱巾伸手去拿收据:“那我们不收了。”
“收据先留我这儿。”张合上本子,“你们两边的票拿来,我抄号。车上不许再收这五百。”
红纱巾道:“到了前头,真有人证明钱交过呢?”
“让收钱的人来,说姓名、时间、地点。现在不许围着他要。”
他抄过周建成和红纱巾的票号,又叫列车员把中段那只没人认的军绿包收去前头暂放。
白凤说:“把他的包退回去。”
红纱巾把包推到周建成脚边,跟着白凤往连接处走。
张临走前看了周建成一眼:“正件贴身?”
周建成点头。
“自己扣好。再有人碰包,先叫我。”
周建成把缺瓷茶缸重新倒扣,把两张纸分开压回旧衣中间。邱明山看着他拉好铜拉链,低声道:“刚出门就碰上这一手,你得罪谁了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白凤走到连接门前,又回过身。她的视线在周建成胸前内袋停了一下。
“下一站还有人找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