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电所的人隔着柜台喊:“东江回电,周建成!”
周建成拿起听筒,只听清半句话。梁志远那边有机器正在开。
“把门带上!”梁志远冲旁边喊了一声。门合上以后,他重新说:“老许昨晚已经上车了。”
“明晚才能到。今天是第十天。”
“我记得,所以底价让他带走了。”梁志远说,“到地方,他自己看机器,不等你替他拿主意。厂里也还在打听别的货。他要是白跑,下一趟车就回来。”
话筒里有人喊了一声“梁科长”。梁志远应了,匆匆说了句“先这样”,挂断电话。
撤并厂的午饭铃响过不久,钱秀珍刚把算盘推到一旁,铁栏外便有人叫她。
“钱会计,前两个月来问过旧设备的,你还记得哪几家?”
她认出周建成:“你要把那些人再找回来?”
“厂里现在肯拆开卖了。”
“当初厂里不肯拆,来问的人都给回绝了。现在改口,人家也未必还缺机器。”
“先让我找到人。”
钱秀珍想了一会儿:“市农机配件厂来过两趟,问的是卧车。”
周建成记下单位名。钱秀珍看他还没走,又说:“兴农五金厂有个沈立军,拿着小车床的型号问了半天。”
她把算盘拉回面前,拨了两下,又想起一家:“供销社修理部问过台钻。别的我记不清了。”
离撤并厂最近的是市农机配件厂。周建成赶到时,门口两只新木箱正在拆。周建成刚说出近郊撤并厂,对方就掀开盖箱的油毡,让他看里面的新卧车。
“你早来三天,我们还能去一趟。现在钱已经付了,这台刚卸下来。”
“铣床呢?”
“今年用不上。”
木箱边还扔着刚剪断的铁皮带。
周建成问:“你们当初去了两趟?”
“第二趟就想单买卧车,厂里非让我们整批接。”采购员拍了拍新木箱,“现在肯拆也晚了,钱已经花出去了。”
供销社修理部里,一个师傅正在拆水泵上的螺栓。周建成说到台钻,他手里的扳手停了。
“外头都说那院机器让关满仓定了。”
“还没卖。厂里明天下午才收口。”
师傅把松下来的螺栓扔进搪瓷盘:“台钻要是坏得厉害,我们买回去还得搭钱。”
“所以让你们自己看。”
“主任五点以后才回来。”
“你把地址给他。愿意去,明天带懂机器的人;不愿意,别为了我的话白跑。”
师傅重复了一遍地址:“近郊撤并厂?”
“对。明早开门。”
他点了点头,又低头去拆水泵。
兴农五金厂的门卫说沈立军外出送货。周建成只好留下撤并厂的地址和明早开门的时间。
天快黑时,周建成回到撤并厂,守门老工人已经把侧门锁上。一辆二八自行车从街口冲过来,骑车的人一脚撑地,先问:“谁找沈立军?”
“我。”
沈立军朝锁着的铁门看了一眼:“那你明早也别再去兴农找我了。”
“明早开门。”
“那我今天来干什么?”
“外头都在传关满仓后天拉货。等明早才叫你,你未必还肯信。”
沈立军把自行车横在两人中间:“我现在也不信。旧机器放了多久,能不能开,你一句没说。”
“我说了也不算。红星退下来的钟师傅看过,他住后排东头第三个院。你想问机器,去问他。”
“他跟你什么关系?”
“没什么关系。他收了工钱,替我看过货。”
沈立军蹬上自行车就走。
守门老工人望着他的背影:“还回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天黑以前,沈立军又骑了回来。衬衣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守门老工人问:“见着钟师傅了?”
“见着了。他让我别光看缺的手轮,先看底座有没有伤。”沈立军说,“我再问周建成这人靠不靠得住,他让我少打听闲话,机器明早自己看。”
“上回我就是想单买小车床,厂里非让我把一院子的东西都接走。明早真肯拆开谈?”
周建成说:“几家买主一起进院。拆开以后还有东西没人接,下午照样整批给关满仓。”
沈立军朝锁着的铁门看了一眼:“那我不能等你明早再去兴农找我。”
“你还来不来?”守门老工人问。
“来。那几副卡具我也要挑一遍。看不中,谁也别拦我走。”
守门老工人告诉他八点开门。沈立军想了想,把自行车推进门房。
“附近哪儿能住一晚?”
老工人给他指了街口的小旅社。
沈立军走后,侧门又落了锁。他的自行车留在门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