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电机带动报废泵转起来时，技术屋里没有一个人说成了。


    油在管子里走了一圈，压力表的指针抬起来，稳住。聂工守着台架听了一会儿，祁工看过接头和表针，只说：“先跑。”


    聂工在那本新记录的第一页写下第一笔。


    二十来天后，周建成再进技术屋，同一台电机还在响。


    记录本已经翻过半本。聂工的袖口沾着洗不净的油，祁工把本子递给周建成，没有把中间每天怎么起停、怎么调整重新讲一遍。


    周建成翻到最新一页：“还得跑？”


    “得跑。”祁工说，“台架不是工地。现在只够说它值得继续试。”


    聂工原本已经伸手去取第二套，听见这句话，又把手收了回来。第一套继续留在台架上，第二套仍占着工作台，谁也没拿一次转动替后面的结果打包票。


    周建成合上本子，又问：“八百块还剩多少活口？”


    聂工报了个数。材料、加工、样件和台架耗用一笔笔吃进去，钱已经压得很紧。


    当晚，周建成把这八百元的去向摊在家里桌上。


    林秀芸翻开账册，从四千零六十元那笔看起，见仍单列着，才往下翻。旧七百八十元、对白凤挂着的三百八十，三处都在，没被悄悄抹掉。


    “这一批要是没跑出来呢？”她问。


    “八百块就压在里面。”


    “家里这个月还得买煤，药也不能断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
    林秀芸把煤钱和药钱单拨出来，剩下的家用重新数了一遍，压回原处。她没有说不许做，只是把接下来这段日子的家用收紧了。


    十二月，周建成去一处工地看用料。一个跑配件的先认出了服务部招牌，拎着样品凑上来。


    “听说你们也在找这种修包？”那人打开盒子，“原厂的，七百二。别处已经有人装了。你拿货，我还能给你留几套。”


    周围有人听见价钱，朝这边看。


    “给我看看。”周建成说。


    样品到了他手里，分量和外表都做得像样。他把定位槽转到亮处。槽边的金属有一处不对——光滑得不自然，像是抛光重修过的脱层痕迹。他又翻过来看外侧，新冲的批号边还挂着毛刺。


    他看了几秒钟，把样品扣回盒里，推还给卖货人。


    “这件不进我的货。”


    那人没接：“便宜四千多块的东西，你连试都不试？”


    “试了也不替它担保。”周建成说。


    那人把盒子收回去，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。周建成没理他，转身回了技术屋。


    他把一套自家试制件放到记录本旁。


    “以后从这儿出去的件，”他对聂工说，“在本子里对不上运行和去向的，不往工地送。”


    同批留样已经收在柜中。聂工看看试制件，又在扉页写下这条规矩。他把原本准备包起的一套重新放回台位，先去核它对应的运行页。核不到，货就出不了这间屋。


    他把本子合上。


    祁工随后把几样活抛在桌上，有接收结果、对照资料和拆检问题表。


    周建成看完说：“三个月到了。以后常设技术顾问，还是按月，出现场另算。”


    “我留下。”祁工说，“该压住的件，我还是压。”


    “就按这个来。”


    一九九四年刚开头，老边从北线带回来的不是喜信。


    “价差那层没了。”他把新结算口径放到桌上，“往后只能挣货和路的钱，再加验看、组织这一段。通道还活，油水薄了一大截。”


    靠两种价差做文章的人已经乱了。有个过去在宾馆里等一夜就敢倒手的进口倒爷，手里的货压住，正在四处找接盘的。


    周建成没问那人还能撑多久，只问老边：“货还能验，路还能走？”


    老边沉了一下：“能。就是不能再指望汇差养人了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让北线运设备、找零件。”周建成说，“挣该挣的服务钱。”


    老边把原先准备追的一批快货划掉，改问下一趟有没有服务部能用的设备和旧件。


    几天后，一个自称省城代理点来人的男人站到了技术屋门口。


    他报了来路，没问普通维修多少钱，眼睛先落到仍在运转的台架上。


    “听说你们做了替代修包。”他说，“谁做的？跑多久了？”


    周建成没有报人名，只把记录本翻到可以公开的一页。那一页只有第一次运行日期和后来仍在连续运行的结果，看不到样泵从哪来，也看不到全部记录。


    “能给你看的就这些。”


    来人看了两眼，没再伸手。他收起自己的小本子，出门前抬头看了看门上的服务部招牌，把那几个字记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