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崔怕白来这几天。炉子等料停着，人照样到厂，苗长顺叫回去的几次，班上都没记工。


    他到财务科时，钱秀珍还以为是来问发薪的。五百万一冻，就有人传要等开标才发钱，她已经解释过几遍，这月的工资早留好了，五号照领。


    “我晓得五号领。”老崔说，“少算这几天，我回去跟他们说不清。”


    钱秀珍让他找长顺补出勤，补好了送来，少哪天就来找她。老崔收起条子，走到门边又回头。


    “那明天我还带他们来。”


    “我答应的是这几天。明天干什么，长顺排。”


    门外的人一见老崔出来，便围上去问。他说工钱照给，明天的活得问长顺，几个人又跟着他往车间走。


    食堂催肉钱的接着进来，钱秀珍让他照旧做饭。全厂每月四百万的工资单独留着，五百万在专户冻着，食堂的钱由她从日常开支里拨。周建成来过一趟，设备段按周厂自己的业绩报了名，接下来就等他们把价算出来。


    后晌郑卫东回来，剩料随工具一起卸在院里。城里三处都补完了，最后一处昨夜通的电，原先堵门的人站在楼下看了半宿才散。


    周建成叫他回班组。他提起工具包，问还出去接零活不。


    “先跟长顺做试制。”


    郑卫东应了。他说那三处仍有两家认凯信的箱子，叫他来修，也叫的是凯信的人。周建成听完，让他把剩料入了库再去找长顺。


    隔了一天算报价，苗长顺抱了个机箱来，往桌上一放。他照县里的老配置算过，冲压班两天能出三百套壳，杭树声把图纸定下来，明天就能开工。


    杭树声却从包里取出一截烧黑的接线端子，放在箱边，随后又摸出一把锈死的挂锁。


    苗长顺拿起端子看断口。


    “线耳没压紧吧？这得找压线的人。你要连箱子都改，我前头的工可白算了。”


    “拿回去查。”杭树声说，“再看看这个。”


    他把半年的告警记录翻到秋天那场雷雨，东门市电断了六个钟头。苗长顺把端子搁在旁边，凑过去看放电曲线。杭问他，这一夜要在城里，后备够不够等到人进去。


    马广发刚走到门口，苗长顺便把他叫了进来。县城东门他熟，蹬二八杠半个钟头，带上保险管和端子，换起来也快。苗长顺说，那城里多派一个，值夜的人勤快点，沿用老配置总能省下不少。


    “来俩都在外头等。”马广发指着那把锁，“这玩意儿挂楼顶上仨月，钥匙断在里头了。我换件只用了三分钟，进门锯锁折腾四个钟头。”


    苗长顺拿起来拧了一下，锁眼里还有半截断钥匙。


    “物业的人呢？”


    “找着了才能锯啊。你上去就把锁给人家砸了？”


    地下配电房又是另一种麻烦，夜里锁着，得找人批；白天带件进城，货车还有限行的路。马广发说起那几趟，连在哪道门外等过都记得。苗长顺听着，把锁还给杭，问城里的准备怎么做。


    周建成插进来，问能不能全做便宜的标准档。杭只同意居民区用，商业区和主干道还得多留后备。钱秀珍在一旁算钱，双层板、防腐、后备，每加一样都要问清料本。苗长顺把机箱横过来，和杭比着里面的位置商量走线，周听见他们开始谈驻点，便让钱秀珍把这笔也算上。


    人要在城里留三年，住处、备件库都得有，两小时响应的班组也要养。杭把这笔单列出来，叫责任价。他打算从老化组抽两个人，厂里台架由自己盯着，进城的人先跟马广发熟悉点位和备件。


    “人临时从厂里去呢？”周建成说，“这些钱从中了标的利润里出，报的时候先低一点。”


    钱秀珍还在按计算器，马广发就接了话。临时去，厂里有车有人也使得，可谁管钥匙、夜里打哪个电话，都要提前跑熟。等到报了故障才去找人，车开得快也得在门口等。他宁可白天多跑几处，夜里真叫了再去，省得一班人陪着干着急。


    钱秀珍算完，把计算器推给周。单套料本高两成半，连驻点备库算进去，总价比地板价多六七百万。


    “从利润出也行，就是少赚。人住满三年，这些钱照花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看了一会儿。多出来这笔，够全厂发一个半月的工资。他想先把标拿到手，往后的钱慢慢挤，可钱秀珍已经把三年的开销都摆在了眼前。


    门帘响了一下，苏婉进来找苗长顺。她把挑好的熟工名单给他，听见他们说驻点，又站住了。


    “半夜坏了，买箱子的人找谁？还得先打到凯信，再等他们找咱们？”


    “中了标，驻点留报修电话。”杭树声说，“值班的人接，件从城里的库里拿。”


    苏婉问过人手，又看钱秀珍算出的价钱。


    “这笔单列好。箱子多少钱，这三年多少钱，让买的人自己看。全加在箱子里，人家只当咱的铁皮比别人贵。”


    周建成想起郑卫东昨天回来时说的话，活是他们补完的，楼下的人还在喊凯信来人了。以后真有了驻点，那些电话就直接打到自己的人手里。点位多起来，城里便能留住一班专做售后的人，备件也用得起来。厂里这些年攒下的本事，总得找个买主试一试价。


    “半年跑的那些记录，一起带上。”他对杭说，“咱们报一亿一千三百万。”


    “总标的一亿二，下浮还不到一成。”钱秀珍说，“对面报到一亿以下呢？”


    “就报这个。”


    苏婉说人家看明白了也可能嫌贵。周建成应了一声，让钱秀珍按这个数填。到开标那天，这六七百万究竟有没有人肯认，他也想看看。


    杭树声把机箱拉到跟前，要苗长顺明天先送样壳来，商业区这档的线得重新走。


    苗长顺低头看苏婉给的名单，看见两个名字，抬头笑了。


    “这两个去年从我线上走，我叫回来还费劲，你一叫就来了？”


    “我替你把人找来，你还挑。”


    “夜班也得来。”他又看了一遍，“先让他们找我试两块板。”


    苗长顺抱起机箱，隔着门帘叫住等着领料的人，一起去机修找地方试。杭树声收好曲线，跟了出去。


    苏婉也赶着回柜台那头。周建成正要一起走，钱秀珍叫住他，从保险柜最底层抽出一本总账，翻开，指头按在最底下那行。


    “一亿一千三要是真中了，中标通知书下来的那天，履约保函就得开。一亿二的标，敞口一千二百万。”


    “银行的门，前几天咱敲过一回，什么动静你知道。”她说，“这个数，你得先跟家里交个底。”


    钱秀珍合上总账，推到他手边。“你自己说，还是我替你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