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三月，烟雨朦胧。
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，油纸伞如朵朵花开。
殇璃提着一篮刚买的菜蔬，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。她穿了一身粗布麻衣，发髻简单挽起，插着一根木簪，再无往日人皇的尊贵与威严。
失去神力后，她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。
“让一让！让一让！”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，人群惊慌四散。
殇璃下意识地护住菜篮，却被一个跌跌撞撞撞来的小女孩撞了个满怀。
“哎哟！”
小女孩摔倒在地，膝盖磕破了皮，疼得哇哇大哭。
殇璃连忙放下菜篮，蹲下身去扶她：“小妹妹，你没事吧？”
小女孩抬起头，露出一张脏兮兮却清秀的小脸。她约莫七八岁年纪，衣衫褴褛，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无助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……”小女孩抽噎着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，却因为腿疼又跌坐下去。
殇璃心中一软，将她抱了起来：“别怕，姐姐带你去包扎一下。”
她抱着小女孩走到路边的药铺，买了些金疮药，细心地为她包扎好伤口。
“谢谢你，姐姐。”小女孩破涕为笑，露出一对可爱的小酒窝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家在哪里？怎么会一个人在街上跑？”殇璃柔声问道。
小女孩的眼神黯淡下去：“我叫小芸……我没有家了……爹爹死了，娘亲也病了……我想去卖花，可是……可是花都被那些坏人的马踩坏了……”
说着，她又委屈地哭了起来。
殇璃心中一痛，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塞到她手里：“拿着，去给你娘亲抓药吧。”
小芸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殇璃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认得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，和当年在落霞关外，被她一剑穿心的南境大将林啸，一模一样。
小芸，是林啸的女儿。
当年林啸奉命镇守落霞关，誓死不降，最终战死沙场。那时候的殇璃，只觉得他是冥顽不灵的敌人，从未想过，他也有妻女，也有家人。
如今，故人之后流离失所，孤苦无依，而她，这个曾经的“凶手”，却在这里施以援手。
多么讽刺。
殇璃提着菜篮，心事重重地往回走。
刚到家门口，便看到顾北辰正坐在屋檐下劈柴。
他也换了一身粗布短打，袖子高高挽起，露出结实的小臂。失去了魔心的他，如今只是个力气稍大的普通人，劈柴的动作有些笨拙，却格外认真。
“回来了？”顾北辰看到她，放下斧头，接过她手中的菜篮，“今天怎么去了这么久？”
殇璃勉强笑了笑：“路上遇到点事。”
顾北辰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多问，转身进了厨房：“我去做饭。”
晚饭时，殇璃食不知味。
顾北辰放下碗筷，忽然道：“你今天遇到林啸的女儿了？”
殇璃猛地抬头，震惊地看着他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顾北辰淡淡道：“我跟踪你了。”
殇璃：“……”
“别误会。”顾北辰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，“我只是担心你。你现在没有神力，万一遇到危险……”
殇璃心中一暖，低声道：“我看到了小芸。她……和她娘亲过得很苦。”
顾北辰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你帮了她。”
这不是疑问句，是肯定句。
殇璃点了点头：“我给了她一些钱，让她去抓药。”
顾北辰看着她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：“你不恨他吗？当年林啸镇守落霞关，杀了我们不少兄弟。”
“恨？”殇璃苦笑，“当年战场厮杀，各为其主，谈不上谁对谁错。如今他已身死，祸不及妻儿。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，同为乱世中人，都不容易。”
顾北辰握住她的手，轻声道：“殇璃，你长大了。”
殇璃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以前的你，眼里只有天下苍生，只有责任使命。”顾北辰看着她，目光温柔，“你会为了大义，毫不犹豫地斩断私情。可是现在，你开始看到具体的人了。你看到了小芸的眼泪，看到了她的苦难，你会心疼，会不忍。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慈悲。”
殇璃眼眶一热，泪水滑落。
“北辰……”她哽咽道，“我是不是很傻？明明是他害得我们……”
“不傻。”顾北辰伸手为她擦去泪水，“放下仇恨，不是原谅敌人，而是放过自己。当年的恩怨，已经随着落霞关的风沙散了。如今我们只是普通人，过着普通的日子。何必再让那些旧事，扰了今朝的安宁？”
殇璃靠在他的肩头，泣不成声。
是啊，何必呢？
那些血与火，那些爱与恨，都已经过去了。
如今她有的，只是眼前这个人，和这烟火人间。
窗外，春雨淅沥。
屋内，灯火温暖。
顾北辰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如同哄孩子一般。
这一刻，他忽然明白了“放下”二字的真正含义。
放下，不是遗忘，不是逃避。
而是历经千帆后，依然愿意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。
是看透世事后，依然选择拥抱眼前的温暖。
“殇璃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“嗯？”
“明天，我们去看看小芸和她娘亲吧。或许，我们可以帮她们找个安身的地方。”
殇璃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好。”
这一夜，雨声潺潺。
两颗历经沧桑的心，在平凡的日子里，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