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闸门在身后重重关闭，将致命的真空与辐射隔绝在外。


    顾北辰摘下破碎的头盔，随手扔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身上的战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，被绿色的兽血和灰色的尘埃糊满。腹部的伤口虽然经过简易处理，但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。


    “清点收获。”顾北辰靠在舱壁上，声音沙哑。


    破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，兴奋地指着身后堆积如山的物资：“舰长，这次运气不错！除了那几只噬能兽的尸体，我们还找到了三个完好的聚变电池组，还有……整整一箱未开封的医疗纳米虫！”


    幸存的队员们虽然疲惫不堪，但眼中都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喜悦。在这个死寂的宇宙里，这些垃圾就是无价之宝。
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顾北辰点了点头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，“让大家去洗消室，然后……”


    “警告！警告！生命维持系统严重故障！”


    林小雅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切断了顾北辰的话音。原本柔和的蓝色灯光瞬间转为刺眼的猩红，整个方舟开始剧烈震动。
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？！”顾北辰脸色一变，强忍着伤痛冲向舰桥。


    “刚才的撞击导致方舟主能源传输线路过载。”林小雅的全息影像在乱码中闪烁，语速极快，“核心反应堆为了保护自身，自动切断了对外部舱室的供能。现在，生命维持系统的能源正在急速枯竭。”


    “重启备用线路！”


    “备用线路已损毁。”林小雅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，“舰长，现在的能源储备，无法支撑所有系统的运转。”


    顾北辰冲到控制台前，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残酷的红色图表。


    “说人话。”


    林小雅抬起头，那双电子眼中没有情感，却说着最残忍的话：“方舟的能源只能维持核心引擎和舰桥的运作。如果要保住休眠舱里的三万名族人，就必须切断维生系统的供能，那样所有人都会在十分钟内窒息。”


    “如果要保住维生系统……”顾北辰的手指在颤抖，“就必须切断休眠舱的供能。”


    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舰桥。


    破军冲了进来，吼道：“那就把我们在废墟里找到的电池装上！不是有三个聚变电池组吗？”


    “不够。”林小雅调出数据，“那三个电池组只能维持全船运转48小时。48小时后，我们还是会面临同样的选择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找更多的电池！再去一趟废墟！”


    “来不及了。”林小雅指着屏幕，“维生系统将在5分钟后彻底停机。到时候，舰桥和引擎室的人都会死。只有休眠舱是独立的密封环境，只要切断那里的供能，方舟就会变成一口漂浮的铁棺材，里面的人虽然活着，但永远醒不过来。”


    顾北辰死死盯着屏幕。


    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。


    要么，所有人一起死，保留人类最后的尊严。


    要么，牺牲休眠舱，让方舟变成一座真正的坟墓，只留下他们几个活人在黑暗中苟延残喘。


    不。


    还有一个办法。


    一个最残酷，也最理智的办法。


    “林小雅。”顾北辰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计算一下，如果关闭30%的休眠舱，能源是否足够维持剩余系统和维生系统？”


    林小雅的数据流疯狂闪烁，几秒钟后，她给出了答案：“如果关闭c区、d区和e区，共计9,000个休眠舱，能源勉强可以维持平衡。但这……”


    “但这什么？”破军瞪大了眼睛，不可置信地看着顾北辰，“你要杀了他们？那可是九千人！那是我们的同胞！”


    “不关掉他们，大家都要死！”顾北辰猛地转身，双眼赤红，“破军，你是想抱着那九千具尸体一起烂在太空里，还是想让剩下的人活下去？！”
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可是怎么选？选谁死？选谁活？”破军的声音颤抖着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

    顾北辰沉默了。
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宇宙。


    怎么选？


    按年龄？按性别？按贡献度？


    不，在这个末日，生命没有贵贱，只有概率。


    “林小雅。”顾北辰闭上了眼睛，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，“随机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
    “我说，随机关闭。”顾北辰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让命运来决定。被选中的……算他们倒霉。”


    “舰长！你疯了！”破军冲上来想要揪住顾北辰的领子，却被顾北辰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势逼退。


    “执行！”


    顾北辰一声怒吼，震得舰桥嗡嗡作响。


    林小雅没有犹豫，机械的手指在虚空中轻点。


    “指令确认。正在切断c区、d区、e区能源……”


    屏幕上，代表那三个区域的绿色光点，一个接一个地熄灭。


    每一个光点的熄灭，都代表着一个生命的终结。


    没有尖叫，没有挣扎，只有数据流冰冷的跳动。


    9,000。


    8,000。


    5,000。


    1,000。


    当最后一个数字归零时，舰桥内的红灯终于熄灭，恢复了正常的照明。


    维生系统的风扇重新开始转动，发出嗡嗡的声响，像是在嘲笑这群幸存者的无能。


    破军瘫坐在地上，双手抱头，发出压抑的哭声。


    顾北辰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

    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挖空了一块，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

    他赢了。他保住了方舟，保住了剩下的人。


    但他输了。输给了这个残酷的宇宙，输给了这该死的命运。


    “舰长……”林小雅轻声唤道，“系统已稳定。我们……活下来了。”


    顾北辰缓缓睁开眼，看着屏幕上那一片漆黑的区域。


    “不。”
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背影佝偻得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。


    “从这一刻起，我们才真正死了。”


    他走向舰长席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

    “记录下他们的编号。”顾北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，“每一个编号，都是一条命。等我们找到新家园的那一天……我要亲手为他们立碑。”


    方舟继续在黑暗中航行。


    只是这一次，它的船舱里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、无法言说的罪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