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忌无视周围异样的眼神与嘀咕，挽起袖口，抓起一把干紫菜。
馄饨摊旁有个取暖兼烧水的炭盆，被这泼皮纠缠了一会儿，里面炭火都快熄灭了。
他重新把火烧旺，然后取了个干净的小陶钵，将紫菜放入，小心置于炭上烘烤。
“滋滋……”
“滋滋……”
在炭火的持续烘烤下，片刻便化为一撮细腻白灰。
随后转向那惴惴不安的妇人，温言道：“麻烦给我找一小块纱布和一碗清水来。”
妇人连声答应，转身在挑子底下翻找。
很快就取来一小块粗纱布和一只粗陶碗，里面盛着清冽的井水。
“公子，您看这可行？”
“……有劳。”
秦忌接过后，将白色灰烬尽数倒在纱布中央，然后将四角拢起、叠好，再用一根细麻线扎紧，最后完全浸入那碗清水之中。
岳缨紧盯着秦忌的每一个动作，眉梢微蹙。
她当捕头也有一段时间了，勘验现场、辨别伤痕、查验常见毒物、追踪足迹痕迹都跟前辈系统性的学过，却从未见过、也未听说过这等以紫菜烧灰来验看钱币的古怪法门。
若非昨日亲眼见过此人面对徐允时的强硬，她几乎都要怀疑，这是否是王二同伙前来搅局、故作玄虚的江湖把戏。
她上前半步，与秦忌拉近距离，压低了声音，问道：“……公子意欲何为？！”
“……瞧好便是。”
秦忌卖了个关子，清水渐渐被浸染，晕开一层极淡的黄晕。
随后，秦忌单指轻点碗面，以内劲引动周遭空气，强行往水中压入清气，同时指端微吐温劲内力恒温催化。
旁人只看见碗中水面微颤。
这时，秦忌目光掠过人群，投向毗邻街边的一个卖散酒的小摊。
摊主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，正抻着脖子看得起劲。
秦忌随手抛过去一锭银子：“……老板！来壶烈酒！”
男人爽朗一笑：“公子有眼力！咱这烧刀子，可是全城最烈的！！但小人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铜钱会说话……若公子真能做到，今日这壶酒分文不取。”
“那你可就亏本了～～”
秦忌笑着接过，将那一小盅烧酒，缓缓地倾倒入那碗已呈淡黄色的水中。
然后，取过一双干净的竹筷，在碗中轻轻搅和了数下。
液体在碗中回旋，颜色逐渐发生微妙变化，从几乎看不见的淡黄，慢慢沉淀融合，最终变成一种略显浑浊的浅棕褐色，静静置于碗中，再无特异之处。
周围早已鸦雀无声。
所有围观者，无论是附近的摊贩、路过的行人，还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闲汉，都瞪大了眼睛，伸长了脖子，尽管看得云里雾里，但全都屏息凝神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，生怕错过了什么关键。
很快。
秦忌就将碗轻轻置于一旁，取过妇人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，然后转向岳缨，平静道：“……岳捕头，可以了，此物便能让铜钱开口说话！”
“如何用？”
“正如岳捕头此前以水验油一般……此物有一特性，若遇面粉，便会显出蓝紫色。”
“蓝紫色？”
岳缨凤眸倏然睁大，眼中的怀疑与审视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这说法实在太过离奇，闻所未闻，近乎荒诞，与她所知的任何勘验原理都沾不上边，更像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。
“公子此言，可有依据？出自何典？岳某孤陋，从未听闻。”
“……”
秦忌并不辩解，只是做了个「请」的手势。
岳缨深深看了他一眼，见他目光澄澈，不闪不避，心中那点怀疑骤减。
她不再多言，从敞口面袋里，用手指捻出极小一撮面粉，置于自己掌心。
然后从碗中蘸取了一滴，轻轻滴在那撮面粉上。
就在那浅棕褐色液滴触及雪白面粉的瞬间——
奇迹般的变化骤然发生。
液滴并未如常浸润，而是仿佛活物般，在面粉上迅速晕染开一片深靛蓝色！
色泽之鲜明，对比之强烈，仿佛雪地上骤然绽开的墨兰！
“嘶——”
“老天爷！”
“真、真的变蓝了！！”
原本寂静的街口，瞬间被哗然之声淹没。
看向秦忌的目光，也从好奇、疑惑、怀疑，集体转向了惊异、震撼，乃至隐隐的敬畏！
这公子，竟有这般神鬼莫测的手段？
岳缨更是心头剧震，霍然抬头看向秦忌，美眸之中光芒闪动。
秦忌却已不再看她，转而将目光投向那脸色开始发白、眼神慌乱躲闪的王二：“世人皆知，面粉细如尘埃，极易沾染。纵使铜钱表面看似干干净净，但其纹路沟壑、字口缝隙之中，也难免藏匿些许肉眼难辨的粉屑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，你再说一遍，这些钱到底是不是你的？！想清楚了再答！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王二被那目光一刺，又亲眼见了「妖水」变蓝的神异，现在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，舌头打结，冷汗涔涔而下：“天地良心！这、这真是小人的血汗钱啊！这、这水……定是妖术！是江湖戏法！大家不要被他骗了！”
“……看来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！”
岳缨伸手接过那一吊子铜钱，然后将那碗水，均匀的涂抹在每枚铜钱之中，液体顺着铜钱表面的纹路凹槽缓缓晕开、浸润。
不过瞬息之间……星星点点的蓝色痕迹就悄然浮现。
有些颜色较深，面积稍大，可能是近期经手；有些则颜色极淡，仅隐约可见，或许是时日稍久，或是被擦拭过，但痕迹犹存。
无一例外。
身旁人群中那几个同伙，见势不妙，早已悄悄缩头，想要溜走，却被几个义愤填膺的街坊汉子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去路。
岳缨猛地转身，清叱之声响彻街口：“王二！如今人赃并获，铁证如山！你还有何话说？！”
“这是妖法！妖法！！我不服！！”
秦忌原本都已经准备离开了，闻言愣是折了回来。
“……你真的不服？”
“我不服！”
王二梗着脖子，赤红着眼睛吼道：“你就是使妖法害我！”
啪！
秦忌跳起来，一巴掌扇在他的脑袋上，骂骂咧咧：“证据确凿，你凭什么不服？”
“？？？”
王二没有想到秦忌居然敢当街动手，一下被打懵在了那里，回过神时，伸手颤抖的指着他，
“你，你竟敢打人？！”
“打你怎么了？看见油浮在水上就认栽，看见面粉变蓝就嚷嚷着妖法……蠢货！欺凌人家孤儿寡母你还有理了？”秦忌说着，犹不解气，抬手又是一巴掌：“况且有人看见吗？”
围观众人先是一愣。
随即，不知是谁先憋不住，「噗嗤」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没看见！俺啥也没看见！”
“就是！王二自己没站稳，撞公子手上了吧？”
“公子明明是在替他拍灰！王二你别血口喷人！”
“对对对，公子好心，你还倒打一耙！活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