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你看,连殿下都这么说。”
秦忌说完,又在一旁画了个小圆,这明摆着就是要画崇宁了。
“崇宁呢?”秦忌随口问道。
“!!!”
宋昭宁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一直安静待在身边的崇宁不见了踪影。
小脸一慌,赶紧朝四周望去,很快便在不远处一个因化雪而积起的小水洼边,捕捉到了那抹醒目的红色小袄。
只见崇宁正对着那摊泥水,像模像样地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弯下腰,两只小胳膊在身侧像划船般前后摆动蓄力,接着双腿并拢,小屁股向后撅起,摆出一个准备起跳的架势。
“别——!!”
宋昭宁的惊呼刚冲出口。
崇宁已用力向前一蹦。
噗嗤——!!
泥水四溅。
小丫头精准地落在了水洼边缘,靴底溅起老大一片混着冰碴的泥浆。
不仅她自己那双精致的绣花小靴瞬间染上污渍,就连裙摆和后背都未能幸免,斑斑点点的泥印在红衣上格外刺眼。
“……崇宁!”
宋昭宁提着裙摆快步过去,蹲下身拉住她,赶忙掏出帕子擦拭:“你这是做什么?好好的怎么往水坑里蹦?”
“我没有啊。”
崇宁抬起小脸,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成了泥猴:“嫂嫂~~水里有个月亮!我从上面蹦过去了,厉不厉害?”
“……厉害!厉害!但下次不许了!”
“……”
秦忌也被这童稚之举逗乐,笑道:“你怎么不蹦到河里呢?那个月亮更大,你直接把它撞碎岂不是更过瘾?”
“……世子!!”
宋昭宁实在听不下去了,抬头就是一个嗔怪和无奈的眼神。
这人怎么净教孩子一些有的没的?
母后只嘱咐她要小心姑姑,但现在看来,世子的威胁分明更大!
因为他有武艺,能兜底。
哪怕崇宁真的爬上树、摔下河,那也是不怕的。
崇宁不服气:“……我在宫里蹦过啊!但母后那次把我捞上来以后揍得好凶!!”
现在想起来,屁股还隐隐作痛。
“那你还敢作死?”
“我在外面蹦,又没那些烦人的嬷嬷告密。”
“可是衣服会告密啊……”
“衣服怎么告密?”
“哈哈!!”
秦忌被她的天真逗乐,伸手扯了扯她被泥水溅湿的衣摆,让她自己看那些狼藉的污迹:“瞧瞧,这泥点子……啧啧!年后新上身的袄子吧?晚上屁股要肿咯~~”
秦忌本意是想吓唬吓唬她,但意料之外的是,自始至终都没有在崇宁脸上看到惊慌失措的表情。
她只是叹了口气,小大人似的:“……我回去又要被打了。”
“你不怕?!”秦忌满脸惊讶。
“……怕啊,但怕难道就不会挨打了吗?”
在挨打这件事上,她可是很有经验的。
秦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十分佩服的朝她竖起大拇指,不愧是能让他刮目相看的小孩子。
小小年纪居然就看透了这般人间至理,了不起!
转头冲宋昭宁说道:“你抱着她一会儿,等我画完。”
“嗯。”
宋昭宁连连点头,将沾了泥、有些垂头丧气的崇宁搂进怀里,只露出个小脑袋。
秦忌回到灯前,三两笔补完。
又在脚下画了个被踩出裂纹的月亮,算是点题。
楚瑶在一旁酸言酸语:“嘁!我看也就一般般嘛~~”
“那你来?”
“我来就我来!”
楚瑶最受不得激将法,同样提笔作画,却只见墨迹团团,线条纠缠。
“昭宁,你看本宫作的画,与他比起来如何?”
“呃……”
宋昭宁欲言又止,止言又欲。
长公主自小受的是皇室教育,别管现在琴棋书画怎么样,当时传道授业的可都是天底下赫赫有名的人物。
这要是实话实说,怎么想都不合适。
“世子的画,虽然稚趣生动,但反倒缺了传统水墨丹青的意境与韵味。而姑姑则不然……虽然初看不明就里,但仔细用心揣摩,这墨色的浓淡干湿,线条的疏密聚散,似乎……似乎暗合某种玄理,留白处尤见遐想空间,确实妙之又妙。”
宋昭宁说完,自己都觉得脸颊发烫。
强忍着不去看旁边秦忌投来的难以置信的目光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风带子。
呜呜呜……别看我!
但这番明显是奉承的话,听在楚瑶耳中却格外受用。
“……是吗?我也觉得!当年画圣就曾言,作画有三种境界,画山是山,画水是水;画山不是山,画水不是水;画山还是山,画水还是水……有些人终其一生连第一层的门槛都摸不到,本宫却是天赋异禀!早已经超脱形骸,直指神韵了!”
秦忌冷笑一声:“那你就接着画完呗,再题个诗、落个款。”
“那不是暴殄天物吗?这等意境之作,就应该束之高阁当作传家宝。”
随后死缠烂打,硬拉着秦忌也给自己画了一张q版。
这次秦忌画得更快,依旧是q版风格,却抓住了楚瑶最鲜明的特质——那总是神采飞扬的一双眉眼被他画得格外大而明亮,发髻被他简化成高高束起的马尾,还特意在脑袋旁边画了几道象征怒气的短线条。
身子依旧是小小的,却做出一副一手叉腰、一手指向前方、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的嚣张姿态。
楚瑶越看越喜欢,指着画中人,捂嘴笑道:“这是我吗?本宫哪有这么神气?吼吼吼吼~~”
秦忌撇撇嘴,也懒得揭穿她的口是心非。
只是画完之后,瞧见知夏和雪见抱着自己那盏祈霄灯,模样都有些委屈。
他只看一眼就知道为什么。
她们的灯面都满载了,无论是雪见工整的笔迹,还是知夏那幅画,都已经占据了大部分空间,就算想让秦忌再添笔,也难以做到了。
秦忌揉了揉两个小丫鬟的脑袋,笑道:“……时间不多了,没工夫给你俩再画。”
“哦。”
知夏特别懂事的应了一声,努力掩饰着失望。
秦忌抬手轻轻敲她俩脑壳:“哦什么哦?现在画了也是浪费,看不了几眼就得放飞,等回去之后我给你俩一人画一张,让你们日日都能看见。”
“真的吗?谢谢殿下!!”
知夏抱着灯开心地蹦了一下,方才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。
“不跟你们聊了,我自己的还没着落呢……你们有什么提议吗?”
“嗯~~”知夏抿着唇,认真想了想,提议道:“要不殿下也帮王爷、王妃祈福就是了。”
“雪见已经帮我祈福过了,算了吧,怪肉麻的……”
“那就把刚刚做的诗写上去?”
这里很多人都是这么做的。
前脚诗会有好的诗,后脚就写到了灯面上。
但殿下既然自己作了诗,那自然没有写旁人诗的道理。
秦忌闻言,笑了笑,屈指弹了弹灯面:“……这祈霄灯如此精致,我那些诗写上去岂不是糟蹋了?”
如果要打比方,那就是仙子与糙汉。
秦忌颇有些为难,撑着下巴,看着灯面怔怔出神。
忽然某一个刹那,他心有所感,转身看向御街长河。
良久……
良久……
秦忌感觉自己恍惚了一下,有种莫名的眩晕感涌来,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眼前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静止的世界。
舞龙、舞狮的队伍精神抖擞,龙身金鳞闪烁,保持着昂扬游动的姿态,舞狮者孔武有力的臂膀肌肉贲张,绣球悬在半空;杂耍艺人吐出一口火焰,赤红的焰舌舔舐着夜色;皮影戏也正演到高潮,人影在雪白幕布上跳动厮杀,台下老少仰头,看得如痴如醉。
沿街两旁的摊贩,炉火正旺。
混合着糖画焦香、乳酪甜腻、酒酿微醺的复杂气味,被夜风搅拌着,一股脑地涌过来。
摩肩接踵的游人,脸上满是放纵欢愉后的微醺之色。
孩童骑在父亲肩头,手里抓着风车或糖人,笑得无忧无虑;少女们结伴而行,鬓边簪着新买的绢花,娇声软语,偷眼打量着路过的俊俏郎君;书生们三五成群,犹在争论着方才某句诗的得失,意气风发。
河畔,祈霄灯一盏一盏的飞起,如星火逆流,与星河遥相呼应。
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,悬于满城灯火之上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凝滞的恍惚感如潮水般退去,意识瞬间回归肉体。
锣鼓铙钹之声响亮、急促,裹挟着人群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远远传来。
围观群众看见那口终于喷薄而出的烈焰,爆发出震耳欲聋惊呼叫好!
皮影戏的锣鼓点也密集起来,引得台下喝彩连连。
秦忌不知想到了什么,忽然轻笑一声,转瞬隐没在唇边,挥毫落笔。
这时,楚瑶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知夏和雪见,咋咋呼呼地指挥着侍卫们,去尝试点燃「绝代风华长公主号」。
唯独宋昭宁牵着崇宁离开的时候,下意识的看了秦忌一眼,在心中默念出开篇的词牌。
青玉案……
元夕……
嗯,脑海里没什么印象,不是自己这些日子曾背过的诗词,但想必是很厉害的吧?